配资坊股票配资网址 陪女市长开会,部长见我就抱,女市长震惊:你有后台?他是我亲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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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楔子
我叫江远舟,今年三十五岁,在云山市机关事务管理局当一个小小的办公室副主任,说白了就是个打杂的。十年前我从北京灰溜溜地回来,进了体制,从最底层干起,端茶倒水、写材料、跑腿送文件,什么都干过。
十年过去,混了个副科,在云山这种小地方,也算勉强能糊口。没人知道我当年为什么从北京回来,也没人知道我在北京那六年经历了什么。
我自己也从来不提,就当那六年是一场梦,醒了就忘了。可我心里清楚,有些事不是你想忘就能忘的,有些人不是你想躲就能躲的。比如我那位在京城当大官的亲叔叔,比如那些年我欠下的债——不管是钱上的,还是心上的。
第一章 陪女市长进京
那天下午,我正趴在办公桌上改一份接待方案,手机突然响了。来电显示是市政府办公室的号码,我赶紧接起来,对面是市政府秘书长耿长河的声音,开门见山:“小江,下周一沈市长要去北京参加全国新型城镇化建设座谈会,你随行保障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沈若槐是我们云山市的市长,今年才三十八岁,正厅级,在全省都是出了名的女强人。她到云山任职两年,我远远见过她几次,但从没直接接触过。机关事务管理局负责后勤保障不假,但市长出差随行这种事,一般都是办公室的秘书跟着,怎么轮得到我?
“耿秘书长,这……我这边主要是负责后勤接待的,随行保障我不太熟啊。”我试探着说。
耿长河那边顿了一下,声音压低了些:“小江,实话跟你说,这是沈市长点名要你去的。”
我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。点名要我?我一个副科级的小喽啰,连市长办公室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,她怎么会知道我?
“你别多想,”耿长河似乎猜到了我的反应,“沈市长看过你写的几份调研报告,觉得你对新型城镇化这块有些想法,这次去北京可能要让你参与一些材料工作。你准备一下,周五出发,周日到北京,周一开会。”
电话挂了,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。窗外的云山市区灰蒙蒙的,远处那座云山被雾气遮了大半。这座小城我待了十年,早就习惯了它的节奏,慢悠悠的,像一杯放凉了的茶。北京——那个我发誓再也不回去的地方,现在突然又要去了。
我点了一根烟,抽了两口又掐了。脑子里乱糟糟的,不是紧张,是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十年了,北京的地铁线路应该又多了好几条,中关村的那些写字楼应该又高了几层。可对我来说,北京永远定格在十年前那个冬天——我拖着行李箱站在西站广场上,口袋里只剩三百块钱,连回家的火车票都差点买不起。
周五一大早,我拖着行李箱到了市政府大院。一辆黑色的考斯特停在楼下,耿长河已经在车旁等着了,身边还站着两个年轻人,一男一女,都是市府办的秘书。男的叫唐逸明,戴副金丝眼镜,斯斯文文的;女的叫孙曼,短发干练,一看就是那种办事利索的人。
“江主任来了,”耿长河冲我点点头,“沈市长马上到,咱们先上车等着。”
我刚把行李箱放好,就看见办公楼里走出来一个女人。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,头发挽在脑后,步伐很快,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身后跟着两个工作人员,一人提着公文包,一人拿着文件夹。沈若槐——云山市的市长,全省最年轻的正厅级女干部,真人比电视上看着更瘦一些,但气场很足,目光扫过来的时候,让人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。
“都到齐了?走吧。”她冲耿长河点了点头,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,然后上了车。
我坐在后排,和唐逸明、孙曼挤在一起。沈若槐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,一上车就打开文件夹开始看材料,耿长河坐在她旁边,不时低声说着什么。车子驶出云山市区,上了高速,一路向北。
前两个小时,车里很安静。沈若槐一直在看文件,偶尔抬头和耿长河讨论几句,说的都是座谈会的事。我在后面竖着耳朵听,大致明白了这次会议的规格——国家部委主办,全国二十多个城市的市长参加,还有几位部级领导出席。云山是中部地区一个不起眼的地级市,能受邀参会本身就不容易。
“江远舟。”沈若槐突然喊了我的名字。
我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:“沈市长。”
她回过头来,手里拿着一份材料,正是我去年写的那篇关于中小城市新型城镇化路径的调研报告。“这份报告是你写的?”
“是。”
“里面提到‘县域城镇化不能简单复制大城市模式’,这个观点你是怎么得出来的?”
我整理了一下思路,尽量简洁地回答:“我在云山下面的三个县做过实地调研,发现很多县城的城镇化项目都是照搬省城的做法,建大广场、搞大商圈,结果建成之后没人去,空置率很高。县城的居民结构和消费习惯跟大城市完全不同,硬套模板肯定会出问题。”
沈若槐听完,没有表态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转回身去继续看材料。
我松了口气,却听见旁边的唐逸明小声说了一句:“江主任,厉害啊,那份报告沈市长看了三遍了。”
我笑了笑,没接话。心里却有些复杂。那份报告确实是我花了很多心思写的,但写完之后就石沉大海,直到半年后才被局里报上去。没想到它竟然能到市长手里,更没想到市长会因为这个点名要我随行。
车子继续往北开,窗外的风景从南方的丘陵变成了华北的平原。天色渐渐暗下来,我们在服务区吃了晚饭,沈若槐让大家都下车活动活动。我站在服务区的停车场边,看着远处高速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灯,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。
北京——越靠近它,那些我不想记起来的事情就越清晰。
周六傍晚,考斯特驶进了北京城区。十年了,这座城市的变化大到让我有些恍惚。我认不出那些新建的高架桥,认不出那些拔地而起的建筑群。但当车子驶过长安街,看到天安门的红墙时,所有的记忆一下子涌了上来——二十岁那年我第一次来北京,站在天安门广场上激动得热泪盈眶;二十四岁那年我最后一次离开北京,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的灯火,心里只剩下一片死灰。
“江主任,你以前在北京待过?”孙曼突然问我。
我回过神来,含糊地应了一句:“嗯,待过几年。”
“那应该挺熟的呀,这次可以给我们当向导了。”
“十年没回来了,变化太大,认不出来了。”我说的是实话,但只说了十分之一。
车子在东二环附近的一家酒店停下来。耿长河安排好了房间,沈若槐住套房,其他人各自入住标准间。我分到的房间在走廊尽头,窗户对着二环路,车流声隐约传来。
放下行李,我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。手机响了,是耿长河打来的:“小江,晚上沈市长要跟部里的一位领导吃饭,你一起去,帮忙记个要。”
“好的,在哪个餐厅?”
“酒店三楼的包间,七点。”
我换了件干净的衬衫,提前十分钟到了三楼。包间不大,一张圆桌,七八个座位。沈若槐已经到了,正在和耿长河说话。看到我进来,她指了指旁边的座位:“你坐这儿,今晚主要记一下部里领导对云山项目的意见。”
我点点头,拿出笔记本准备好。心里却有些纳闷——这种饭局一般都是秘书跟着记录,耿长河自己就是秘书长,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叫上我?
七点刚过,包间的门被推开了。服务员领进来一个中年男人,穿着深蓝色的夹克,身材中等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工作人员,一男一女,都提着公文包。
沈若槐立刻站起来,笑着迎上去:“岳司长,您来了,快请坐。”
我跟着站起来,目光扫过去——然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。
那个被叫做“岳司长”的中年男人,进门后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我脸上。他的脚步突然停了,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,然后——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,他大步走过来,一把抱住了我。
“远舟?真是你!”
包间里安静了两秒。所有人都愣住了,包括沈若槐。
我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手足无措,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听见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:“十年了,你小子跑哪儿去了?还认得我这个叔不?”
我慢慢抬起手,拍了拍他的后背,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半天才挤出一句话:“岳叔,我……我认得。”
他松开我,双手扶着我的肩膀,仔细端详着我的脸,眼眶竟然有些泛红:“黑了,瘦了,也老了。十年啊,你小子心真狠,一个电话都不打。”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余光里,我看到沈若槐站在一旁,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深深的疑惑。她的目光在我和这位“岳司长”之间来回扫了两遍,最后定在我脸上,那眼神分明在问——你们认识?
耿长河也傻了眼,手里还端着茶杯,忘了放下。唐逸明和孙曼更是面面相觑,一脸茫然。
“岳司长,您和……小江认识?”沈若槐终于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岳司长这才回过神来,松开我的肩膀,转身对沈若槐笑道:“认识?他是我亲侄子!”
这话一出,包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沈若槐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,目光刷地转向我,那眼神里有震惊、有疑惑,还有一种被蒙在鼓里后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。
我站在那儿,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,热辣辣的。手心开始冒汗,嗓子眼干得厉害。十年了,我最怕的就是这种场面——被人知道我和他的关系,被人用那种“原来你有后台”的眼神打量。
“亲侄子?”沈若槐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我耳朵里。
岳司长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气氛的微妙变化,他拉着我的手,上下打量着,嘴里还在念叨:“你爸跟我说你在云山工作,我一直想去找你,又怕你不愿意见我。十年了,你这孩子,心里有疙瘩也不跟叔说……”
“岳叔,”我打断他,声音有些哑,“咱们先吃饭吧,这些事回头再说。”
岳司长愣了一下,看了看沈若槐,又看了看我,似乎明白了什么。他点点头,松开了我的手,但目光里的激动和心疼,在场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沈若槐没再追问,但整顿饭她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扫过我。那种目光让我如坐针毡——不是因为别的,是因为我知道,从这一刻起,我在云山市机关里那个默默无闻的小副科形象,彻底被打破了。
饭局结束后,岳司长临走前又拉着我的手,低声说了一句:“远舟,明天开完会,叔找你,咱们好好聊聊。”
我点了点头,目送他离开。转过身,发现沈若槐还站在包间门口,正看着我。
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暗,她的表情看不分明,但她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:“江远舟,你有后台?”
我苦笑了一下,摆了摆手:“沈市长,别想多了,他是我货真价实的亲叔叔。但也仅仅是叔叔而已——十年前,我就是因为他,才从北京灰溜溜地滚回云山的。”
沈若槐的眼神变了变,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彻夜难眠的话:“明天开完会,你跟我好好说说,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第二章 尘封十年
那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。
躺在酒店的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廊灯,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十年前的事情过了一遍又一遍。很多细节已经模糊了,但那种感觉还在——那种从云端摔到谷底的失重感,那种被最信任的人捅了一刀的冰冷,那种在冬天的北京街头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的茫然。
岳叔——岳锦川,我父亲的亲弟弟。但我不姓岳,我姓江,随母姓。这里面牵扯到上一辈人的一段往事,说起来很长,简单说就是我爸和岳家的关系一直不太融洽,所以我和我哥都跟了母姓。
但这并不影响岳锦川对我的好。他是我们老江家——或者说老岳家——最有出息的一个,九十年代考上北大,毕业后进了部委,一路顺风顺水往上走。我二十岁那年考上北京的研究生,我爹高兴得在村里摆了三天的流水席。临走前,我爹专门给我岳叔打了个电话,说远舟要去北京了,你多照应着点。
岳叔没有食言。我到北京那天,他亲自开车来火车站接我。那时候他已经是副司级干部了,工作忙得脚不沾地,但还是抽出时间带我去学校报到,帮我安顿好宿舍,临走时塞给我一个信封,里面是五千块钱。对于那时候的农村孩子来说,五千块钱是一笔巨款。
研究生三年,岳叔对我确实照顾有加。逢年过节都叫我去家里吃饭,婶子对我也好,表妹岳然那时候还在上高中,跟我混得跟亲兄妹一样。我在北京的那些年,岳叔的家就是我的家。
研究生毕业后,我进了一家央企下面的研究院,干的是城市规划方向的工作。岳叔帮我打了招呼,但我自己也确实有能力,进去之后干得不错,三年时间就做到了项目负责人。那几年我意气风发,觉得北京就是我的舞台,前途一片光明。
然后,变故来了。
那是十一年前的事了。我负责的一个项目出了大问题——不是技术上的问题,是资金上的问题。项目合作方卷款跑路,留下一个巨大的窟窿。作为项目负责人,我被推到了风口浪尖。调查组进驻,账目被翻了个底朝天,我虽然没有直接责任,但作为签字人,管理失职的帽子扣下来,谁也跑不掉。
那段日子我像热锅上的蚂蚁,四处找人帮忙。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岳叔——他在部里这么多年,人脉广、能量大,只要他愿意出手,这件事肯定能摆平。
但岳叔拒绝了我。
不是委婉的拒绝,是很直接的、不留余地的拒绝。他坐在办公室里,隔着宽大的办公桌,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冷淡语气说:“远舟,这件事我帮不了你。你自己惹的麻烦,自己解决。”
我当时愣住了,以为他在开玩笑。可他的表情告诉我,他是认真的。
“岳叔,我没有拿一分钱,我只是签了字——”
“签字就要负责。”他打断我,语气像一块冰冷的石头,“你以为体制内是什么地方?出了事就找关系摆平?我岳锦川一辈子清清白白,不能因为你的事坏了名声。”
“名声?”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,“我是你亲侄子!”
“正因为你是我侄子,我才更不能插手。”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,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,“远舟,你要是没做错事,调查会还你清白。你要是做错了,就该承担责任。这个道理,你应该懂。”
我站在他办公室里,感觉整个人的血液都凉了。不是因为他不帮忙——我理解他有他的难处——而是因为他那种急于撇清关系的态度,好像我是什么脏东西,沾上就会坏了他的清名。
后来的事情,我不想回忆太多。调查持续了三个月,最终认定我没有经济问题,但管理失职的责任跑不掉。研究院给了我一个记过处分,项目负责人的职务被撤了。对我来说,这个结果已经算是万幸,但在那个圈子里,背了处分就等于被打上了烙印,以后想往上走,难了。
我没有再去找岳叔。他从头到尾也没有主动给我打过一个电话。
在北京又熬了半年,我实在待不下去了。那座城市太大,大到可以容纳几千万人,却容不下一个失败的我。我辞了职,收拾行李,买了回云山的火车票。走的那天,北京下着大雪,我拖着行李箱站在西站广场上,回头看了一眼这座我生活了六年的城市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这辈子,我再也不回来了。
回到云山后,我在家里躺了两个月。我爹问我怎么了,我只说工作不顺心想回来发展。我爹没有多问,只是每天给我做饭,偶尔陪我喝两杯酒。后来我才知道,岳叔给我爹打过电话,说了我的事。但我爹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一个字,只是默默地陪着我。
第三个月,我考了云山市的公务员,进了机关事务管理局。从最底层干起,端茶倒水、写材料、跑腿送文件,一个月工资三千出头。十年前三千出头的工资,在云山这种小地方也只能勉强糊口。
十年,我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北京精英,变成了云山小城里一个不起眼的副科级干部。我不怨谁,也不恨谁。人这一辈子,起起落落是常态,栽了跟头就爬起来,日子总要往下过。
但我不愿意被人知道我和岳锦川的关系。不是因为恨他——说实话,十年过去,当年的委屈早就淡了。我只是不想被人用那种眼神打量,不想被人说“原来你是靠关系进来的”,更不想被人拿来跟岳锦川比较。他是他,我是我,我们之间那点血缘关系,早就被他当年的冷漠斩断了。
可命运就是这么爱开玩笑。我躲了十年,最终还是躲不过去。
第二天早上,我在酒店餐厅吃早饭的时候,沈若槐端着餐盘坐到了我对面。
“昨晚没睡好?”她看了我一眼。
“还行。”我低头喝粥,不敢跟她对视。
沈若槐没有绕弯子,直接问:“你叔叔是岳锦川?”
“是。”
“住建部的岳锦川?城市建设司的司长?”
“是。”
沈若槐放下筷子,靠在椅背上,看着我的眼神变得很复杂。“江远舟,你知道这次云山能受邀参加这个座谈会,是谁帮的忙吗?”
我抬起头,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就是岳锦川。”沈若槐一字一顿地说,“三个月前我去省里开会,遇到了他。他听说我是云山的市长,主动过来跟我聊,说云山在新型城镇化方面有一些好的探索,建议我们申报这次座谈会的发言资格。后来材料报上去,也是他帮忙推动的。”
我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中。
“我一直以为他是看中了云山的工作成绩,”沈若槐的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,“现在看来,他看中的可能不是云山,而是云山的某个人。”
“沈市长,您想多了。”我把勺子放下,“他可能只是——”
“只是什么?”沈若槐打断我,“一个部委的司长,主动帮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中部小城市争取全国性会议的发言资格,你觉得这正常吗?”
我沉默了。
“而且他还点名要你随行。”沈若槐补充了一句,“你以为耿长河为什么让你来?是岳锦川在电话里提的,说你写的调研报告很有见地,建议让你参与这次会议的材料工作。”
我彻底说不出话了。
十年了,我以为岳锦川早就把我忘了。没想到他一直在暗中关注着我,甚至不惜动用自己的人脉资源来帮云山——帮我。
“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沈若槐问,声音放轻了一些,“十年的漂泊,是什么意思?”
我看着碗里的粥,沉默了很久。餐厅里人来人往,餐具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,但我耳朵里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“沈市长,”我终于开口了,“这个故事很长,您确定要听吗?”
“今天下午的会三点才开始,”沈若槐端起咖啡杯,靠在椅背上,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,“我有的是时间。”
第三章 当年的真相
我把十年前的事大致跟沈若槐说了一遍。说完之后,她沉默了很久。
餐厅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,唐逸明和孙曼也端着餐盘走过来,看到我们在谈话,识趣地坐到了远处的桌子上。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落在沈若槐的侧脸上,她的表情在光影里显得很复杂。
“所以你觉得,你叔叔当年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,才不肯帮你?”她问。
“我当时是这么觉得的。”我说,“但现在想想,也许他也有他的难处。那个位置,那种环境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他要是插手了,万一被人拿住把柄,影响的不只是他自己,还有整个家族。”
“你倒是挺能替他开脱的。”
“不是开脱,是想明白了。”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,已经凉了,“十年前我年轻气盛,觉得他是我叔,就应该无条件帮我。现在我自己也在体制内待了十年,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。有些事,不是想帮就能帮的。”
沈若槐放下咖啡杯,看着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欣赏。“你能这么想,说明这十年你没白过。”
“但我不明白的是,”我放下碗,“他为什么现在又突然……”
“突然开始关注你?”沈若槐接上我的话,“因为你写了那份调研报告。”
“一份报告而已。”
“不是‘而已’。”沈若槐摇了摇头,“你那篇报告我看了三遍,里面关于中小城市城镇化路径的分析,比省里那些专家写的都扎实。你知道岳锦川是做什么的吧?城市建设司,就是管这个的。他看了你的报告,可能突然意识到,当年那个栽了跟头的毛头小子,现在已经长成一棵好苗子了。”
我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,低头搅着碗里的粥。
“当然,这只是我的猜测。”沈若槐站起来,端起餐盘,“真正的原因,你得自己去问他。下午开完会,他不是说要找你聊聊吗?”
下午的座谈会在部委的一个大会议室里举行。全国二十多个城市的市长齐聚一堂,主席台上坐着几位部级领导,岳锦川也在其中。他坐在靠边的位置,面前摆着名牌,穿着深色的西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跟昨晚那个激动地抱住我的中年男人判若两人。
沈若槐代表云山市做了发言,讲的是云山在山区城镇化方面的探索和实践。她口才很好,条理清晰,数据详实,连主席台上的几位领导都频频点头。我坐在后排的旁听席上,一边记录一边暗暗佩服——这个女人能坐到市长的位置,确实有真本事。
发言结束后是自由讨论环节。几个城市的市长提出了各自的问题和困惑,部里的领导一一回应。岳锦川也做了发言,他从政策层面分析了当前新型城镇化面临的问题和机遇,讲话不疾不徐,既有高度又接地气,让在场的市长们纷纷拿起笔记录。
我看着台上的他,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这个男人,是我父亲的亲弟弟,是我的亲叔叔。他位高权重,一言一行都影响着国家政策的走向。但在血缘上,他是我的亲人——尽管这十年来,我们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。
会议结束后,我刚走出会议室,就收到了岳锦川发来的短信:“楼下停车场 B2 层,车牌号京 A·XXXXX,等你。”
我跟沈若槐说了一声,她点点头,说了句“好好聊”,然后带着耿长河他们先回了酒店。
我坐电梯下到 B2 层,在角落里找到了那辆黑色的奥迪。岳锦川坐在驾驶座上,看到我过来,按了一下喇叭。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,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,跟他办公室里的味道一样。
“想吃什么?”他发动了车子。
“随便。”
“那就去老地方。”他说了一个我记忆中的餐馆名字,在东四那边,十年前他经常带我去吃。
车子驶出地下车库,汇入北京傍晚的车流中。二环路上照例堵得水泄不通,车里的两个人却都沉默着。岳锦川握着方向盘,目光看着前方,偶尔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。我靠着车窗,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,心里五味杂陈。
“十年了,”他终于开口了,“你一点都没变。”
“老了。”我说。
“谁不老呢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你爸身体还好吧?”
“还行,就是血压有点高。”
“我给他寄过几次药,他都退回来了。”岳锦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,“你爸的脾气,比我还倔。”
我没接话。我爹和岳锦川之间的关系,是我从小就搞不懂的一笔糊涂账。他们是亲兄弟,但从小到大都不怎么来往。我爹留在农村种地,岳锦川考上大学进了城,两兄弟的人生轨迹越走越远。后来我娘去世,我爹一个人把我和我哥拉扯大,岳锦川偶尔寄钱回来,我爹每次都退回去,说不要他的钱。
“你爹恨我。”岳锦川说。
“他不恨你,”我说,“他只是不想欠你的。”
“不想欠我的?”岳锦川苦笑了一声,“他是我哥,我是他弟,兄弟之间说什么欠不欠的。”
“那你当年为什么不帮我?”这句话脱口而出,我都没来得及过脑子。
车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。岳锦川的手握紧了方向盘,指节有些发白。他沉默了很久,直到前面的车流开始移动,才缓缓开口:“你以为我不想帮吗?”
“那你为什么——”
“因为我帮不了。”他打断我,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沙哑,“远舟,你知道那时候是什么情况吗?那年正好是巡视组进驻部里,你那个项目涉及的资金来源有问题,上面盯得很紧。我要是插手,不但帮不了你,反而会把你推得更深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以为我那时候很风光?”岳锦川摇了摇头,“副司级,听着好听,实际上就是夹在中间受气。上面有部长盯着,下面有一堆人想把我挤下去。你的事一出,立刻就有人拿来做文章,说我侄子负责的项目出了经济问题,暗示我在背后操控。那几个月,我每天上班都像走在刀刃上,生怕哪句话说错了、哪步走错了,就被人抓住把柄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?”我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你当时跟我说的那些话——”
“那些话是我故意说的。”岳锦川转过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带着深深的歉意,“我知道你听了会恨我,但只有那样,才能让所有人都看到——我岳锦川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,我连自己的亲侄子都不帮。只有这样,那些想借题发挥的人才会闭嘴。”
我的脑子嗡的一声,像被人敲了一棍。
“你的处分本来会更重,”岳锦川继续说,“记过是最轻的,是我想尽办法争取来的。但我不能让你知道,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。你离开北京之后,我让你爸转交过一笔钱给你,但你爸退回来了。”
我想起来了。回云山后的第三个月,我爹确实跟我提过一次,说你岳叔寄了钱来,让他退了。我当时心里还有怨气,说了句“退得好”。我爹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只是叹了口气。
“这十年,我一直在关注你。”岳锦川的声音变得很轻,“你考公务员、进机关事务管理局、写调研报告,我都知道。你那篇关于中小城镇化的报告,是你们局长送到省里的,省里又报到部里,最后到了我的桌上。我看完之后,一晚上没睡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看到了一个真正的江远舟。”他说,“不是那个靠着叔叔的关系在北京混日子的毛头小子,而是一个踏踏实实做研究、有想法有能力的基层干部。你那篇报告里写的每一个观点,都是你在云山十年摸爬滚打出来的,没有一个字是虚的。”
车子拐进了东四那条熟悉的胡同,在老餐馆门口停下来。岳锦川熄了火,转过身看着我,眼眶又红了。
“远舟,叔欠你一句对不起。十年前,叔没有能力保护你,只能用那种方式让你恨我。十年后,叔有能力了,但你已经不需要叔了。”
我坐在副驾驶上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车窗外,北京的夜色渐浓,胡同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来,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砖墙上,跟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“走吧,”岳锦川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进去吃饭。你婶子知道你回北京了,高兴得不得了,说让你明天去家里吃饭。岳然那丫头也在,她现在都当妈了,孩子都会打酱油了。”
我跟着他下了车,走进那家老餐馆。老板居然还认得我,愣了一下才叫出来:“小江?十年没见了吧!老位置还给你留着呢!”
坐在靠窗的那张老桌子上,我看着对面两鬓已经斑白的岳锦川,突然觉得这十年的漂泊和委屈,好像都在这一刻化开了。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,是有些事、有些人,你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,最后还是得回来面对。
“岳叔,”我端起酒杯,“我敬你。”
岳锦川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里带着释然,也带着十年都化不开的愧疚和心疼。他也端起酒杯,跟我的杯子碰了一下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“远舟,回来就好。”
第四章 沈若槐的盘算
从餐馆出来已经快十点了。岳锦川喝了酒不能开车,叫了代驾,执意要先送我回酒店。路上他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,说岳然现在在一家设计院工作,嫁了个老实本分的工程师,生了个儿子叫豆豆,调皮得很。说我婶子退休了,天天在家带孙子,念叨着什么时候能见见远舟哥哥。说他自己再过两年也该退了,到时候想回老家住一段时间,种种菜养养花。
我听着他说,偶尔应两句。车窗外的北京夜景流光溢彩,跟十年前相比,这座城市变得更繁华了,但也更陌生了。我忽然意识到,我对北京的感情,其实从来都不是对这座城市的感情,而是对这座城市里那些人的感情。当那些人不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,北京就只是一座冰冷的钢筋水泥森林。
回到酒店,我刚进大堂,就看见沈若槐坐在大堂吧的沙发上,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。她穿着一件米色的开衫,头发披散下来,跟白天那个干练的女市长判若两人。
“沈市长,您还没休息?”我走过去。
“等你。”她抬起头,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,“聊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我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。
“还行是什么意思?”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岳锦川说的那些话简要地跟她说了一遍。沈若槐听完,沉默了很久,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咖啡杯。
“所以你叔叔当年不是不帮你,是帮不了。”她说。
“是。”
“这十年他一直在暗中关注你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这次云山能参会,也是他暗中推动的。”
“是。”
沈若槐靠回沙发里,看着我,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。那笑意里有几分感慨,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江远舟,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手里握着一张什么样的牌?”
“什么牌?”
“岳锦川。”她一字一顿地说,“住建部城市建设司的司长,正厅级,分管全国新型城镇化建设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意味着云山接下来要争取的每一个项目、每一笔资金、每一项政策支持,都可以通过你这条线,直接通到部里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来了,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。
“沈市长,”我坐直了身子,认真地看着她,“我跟岳叔的关系,是私人的、是血缘的,不是工作上的。我不想、也不会利用这层关系来为云山谋取任何特殊利益。”
“为什么?”沈若槐挑起眉毛,“你觉得这是以权谋私?”
“不是吗?”
“不是。”她摇了摇头,语气变得严肃起来,“江远舟,你搞错了一件事。云山不是你一个人的云山,是几百万老百姓的云山。云山要争取的项目、要申请的资金,不是为了哪个人升官发财,是为了修路、建学校、盖医院,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。如果你叔叔能在政策范围内帮云山一把,这叫什么以权谋私?这叫物尽其用、人尽其才。”
我被她说得一时语塞。
“而且,”她话锋一转,“你以为岳锦川为什么要帮你?仅仅因为你是他侄子吗?”
“那还能因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值得帮。”沈若槐身体前倾,目光直视着我,“他看了你的调研报告,知道你是真才实学。他帮云山,不是因为云山有他的侄子,而是因为云山有一个真正懂城镇化、有想法、能干事的基层干部。他帮的是你,也是云山,更是他自己的事业——他分管的就是这块工作,能在全国树一个典型,对他有什么坏处?”
我不得不承认,沈若槐的话有道理。这个女人的政治智慧远在我之上,她看问题的角度和高度,是我这个在基层摸爬滚打的小副科远远不及的。
“当然,我理解你的顾虑。”她的语气缓和下来,“你怕被人说闲话,怕被人指指点点,说你是靠关系上位的。但是江远舟,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——你那篇调研报告,是靠关系写的吗?你在云山十年做的那些工作,是靠关系干的吗?你的能力、你的水平、你的见识,是靠关系换来的吗?”
“不是。”我回答得很干脆。
“那不就结了。”沈若槐站起来,拿起沙发上的外套,“你靠自己的能力走到今天,岳锦川的关系对你来说只是锦上添花,不是雪中送炭。你不需要因为这个就觉得自己矮人一头,更不需要为了避嫌就刻意疏远自己的亲叔叔。”
她走到我身边,停下脚步,低头看着我,声音放得很轻:“江远舟,你知道我为什么点名要你随行吗?”
“因为那篇调研报告?”
“那只是表面原因。”她摇了摇头,“真正的原因是——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当年的影子。”
我抬头看着她。
“我三十一岁当副县长的时候,也被人说过闲话。”她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,“说我是靠脸蛋上位的,说我跟某某领导有关系。那些话难听得要命,我哭过很多次。但后来我想明白了——别人怎么说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自己做了什么。你把事情做好了,那些闲话自然就散了。你把事情做砸了,就算没有闲话,你也站不住脚。”
“所以您想让我怎么做?”
“我想让你做你自己。”她说,“该跟你叔叔来往就大大方方地来往,该为云山争取的就理直气壮地争取。不用藏着掖着,也不用刻意炫耀。你只需要做好你该做的事,其他的,交给时间。”
说完,她拍了拍我的肩膀,转身走向电梯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,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沈若槐的话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我心里那把锁了十年的锁。我一直觉得自己不需要岳锦川的关系,甚至以此为荣——你看,我不靠关系,照样在体制内站住了脚。但现在想想,这种心态何尝不是另一种执念?我为了证明自己“不靠关系”,刻意疏远自己的亲叔叔,刻意回避一切可能被说成“走后门”的机会,甚至刻意不去了解他当年真正的苦衷。
这十年,我表面上是在漂泊,实际上是在跟自己较劲。
第二天上午没有会议安排,沈若槐带着耿长河去部里拜访一位副部长,唐逸明和孙曼留在酒店整理会议材料。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待着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昨晚的事。
十点钟左右,手机响了,是一个北京的陌生号码。我接起来,对面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:“哥!你猜我是谁?”
我愣了一下,然后一个名字脱口而出:“岳然?”
“哈哈,猜对了!”电话那头的声音欢快得像只小鸟,“爸说你回北京了,我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!你今天有空吗?中午来家里吃饭!我妈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了,买了你最爱吃的带鱼!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好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十年没见了,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。
“哥?”岳然察觉到我的犹豫,“你不会又要躲吧?十年了,你躲够了吧?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轻轻扎在我心上。是啊,十年了,我躲够了吧?
“好,”我说,“中午我去。”
挂了电话,我给沈若槐发了条短信,说中午去叔叔家吃饭。她回了一个字:“去。”然后紧接着又发了一条:“带点礼物,别空手。”
我笑了笑,下楼去酒店附近的商场转了转。给婶子买了一条丝巾,给岳然的孩子买了一套乐高,给岳然的老公买了两瓶酒。站在收银台前刷卡的时候,我忽然觉得有些恍惚——十年前那个穷得连火车票都差点买不起的年轻人,现在也能面不改色地买几千块钱的礼物了。时间这个东西,真的能改变很多事情。
岳锦川的家在朝阳区一个老小区里,是部里的家属楼,他住了快二十年了。我站在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,深吸了一口气,按响了门铃。
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。婶子站在门口,身上还系着围裙,看到我的那一刻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她一把抓住我的手,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:“远舟,你可算回来了。”
“婶子。”我叫了一声,嗓子眼也跟着发紧。
“快进来快进来!”她拉着我往屋里走,一边走一边冲里面喊,“老岳!然然!远舟来了!”
岳锦川从书房里走出来,戴着老花镜,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。看到我,他摘下眼镜,笑了一下。那笑容里没有昨晚的激动和愧疚,只有一种淡淡的欣慰,好像我本来就应该出现在这里,好像这十年的分离从来都没有发生过。
一个年轻女人从厨房里冲出来,手里还举着锅铲。她扎着马尾辫,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,脸上沾了一点面粉,但那双眼睛还是跟十年前一模一样,又亮又圆。
“哥!”岳然尖叫一声,扑过来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,锅铲差点戳到我后脑勺,“你瘦了!也黑了!但是没老!不像我爸,老得跟核桃似的!”
“你这丫头,”岳锦川在背后笑骂,“有你这么说你爸的吗?”
客厅里跑出来一个小男孩,三四岁的样子,虎头虎脑的,抱着一个变形金刚,好奇地打量着我。
“豆豆,叫舅舅。”岳然把孩子拉过来。
“舅舅好。”小家伙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,然后立刻把注意力转回了变形金刚上。
我蹲下来,把乐高递给他:“豆豆,这是舅舅送你的礼物。”
小家伙眼睛一亮,接过乐高,抬头冲我咧嘴一笑:“谢谢舅舅!”
那一刻,我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。这个小家伙,是我的表外甥。他的身体里流着和我一样的血。在这个偌大的北京城里,他是我的亲人。
午饭很丰盛,婶子做了满满一桌子菜,带鱼、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清炒西兰花,全是我十年前爱吃的。岳然的老公叫周铭,是一个戴着眼镜的斯文男人,说话慢条斯理的,一看就是那种老实本分的技术男。他对岳然很好,吃饭的时候不停地给岳然夹菜,被岳然嫌弃了也不生气,只是憨憨地笑。
饭桌上的气氛很轻松,大家聊着家长里短,聊着豆豆上幼儿园的事,聊着岳锦川什么时候退休。没有人提十年前的事,好像那是某种默契——过去了就过去了,不需要再翻出来。
但我知道,有些事不能一直藏着。吃完午饭,岳锦川把我叫进了书房。
书房不大,两面墙都是书架,摆满了各种政策文件和专业书籍。办公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和一摞文件,烟灰缸里有几个烟头。岳锦川坐在办公椅上,我坐在对面的沙发上,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,跟十年前那个场景惊人地相似。
但这一次,气氛完全不同了。
“远舟,”岳锦川点了一根烟,吸了一口,缓缓吐出来,“叔今天想跟你谈点正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那篇调研报告,我看了不止一遍。”他弹了弹烟灰,“里面有几个观点,我觉得很有价值。比如你说的‘县域城镇化的核心是产业先行’,还有‘不能简单复制大城市模式,要走小而精、小而美的路子’——这些观点,跟部里下一步的工作思路高度吻合。”
我静静听着,没有插话。
“我现在分管全国的新型城镇化建设,”他继续说,“手头正在做一个课题,叫‘中部地区中小城市城镇化路径研究’,需要一些有基层经验、有理论功底的人参与。我想让你加入这个课题组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部里的课题组,参与的通常都是高校的教授、研究机构的专家,偶尔有一些地方上的优秀干部借调过来。我一个小小的副科级,加入部里的课题组,这跨度太大了。
“岳叔,我的级别不够吧?”
“课题组不看级别,看能力。”他摆了摆手,“你在云山做了十年的基层工作,对中小城市的实际情况比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专家清楚得多。课题组需要你这样的人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他打断我,语气不容商量,“这个课题不是挂名的,是要出成果的。成果出来后,要向全国推广。如果你做得好,对你个人的发展、对云山的发展,都会有帮助。”
我看着岳锦川,他的表情很认真,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。我知道,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弥补当年对我的亏欠。但同时我也知道,他说的是实话——我确实有这方面的积累和能力,加入课题组并不是纯粹靠关系。
“我考虑一下。”我说。
“当然要考虑,”他点点头,“这涉及到你的工作安排,需要跟你们市里沟通。沈若槐那边,我会跟她打招呼。”
“不用您打招呼,”我赶紧说,“我自己跟她说。”
岳锦川看了我一眼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:“行,你自己说。”
从岳锦川家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岳然抱着豆豆送我到楼下,临走时拉着我的胳膊,眼圈又红了:“哥,你以后能不能经常回来?我爸他……他其实一直很想你。他书房抽屉里放着你写的所有报告,每一篇都打印出来,用红笔批注得密密麻麻的。”
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了,”我说,“我会的。”
第五章 深夜里的电话
回到酒店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。我洗了个澡,坐在床上翻看手机,发现沈若槐给我发了条微信:“回来了到我房间来一趟。”
我换了件衣服,去敲沈若槐的房门。她住的是一个套间,外面有个小客厅,茶几上摊满了文件和笔记本电脑。她正戴着眼镜在电脑前敲敲打打,看到我进来,摘了眼镜揉了揉眼睛。
“坐吧。”她指了指沙发。
我在沙发上坐下来,看到她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,封面印着“全国新型城镇化建设座谈会交流材料”的字样,旁边还放着一份手写的笔记,字迹清秀但有力。
“今天去部里见了刘副部长,”沈若槐靠在椅背上,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,但眼睛里却闪着光,“他透露了一个消息——部里明年要启动一批新型城镇化试点城市,中部地区大概有六七个名额。”
我心里一动。新型城镇化试点城市,这是每个中小城市都梦寐以求的机会。一旦入选试点,不仅能获得中央财政的专项资金支持,还能在土地指标、项目审批等方面享受一系列优惠政策。对于云山这样一个经济欠发达的中部城市来说,这简直就是雪中送炭。
“竞争会很激烈吧?”我说。
“何止激烈。”沈若槐苦笑了一声,“全国几百个地级市,都盯着这块肥肉。中部六省就有七八十个城市,能分到六七个名额,差不多是十里挑一。云山的经济体量、财政收入、城镇化率,在中部地区都排不上号,按正常竞争,我们的希望非常渺茫。”
她说的是事实。云山是典型的山区城市,经济基础薄弱,城镇化率在全省都排在倒数。虽然这两年沈若槐带着班子做了不少工作,但底子太薄,短时间内很难有质的飞跃。
“但是,”她话锋一转,目光落在我脸上,“我们现在有了一张别人没有的牌。”
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。岳锦川——住建部城市建设司司长,新型城镇化试点城市的评选工作,正是他分管的范围。
“沈市长,”我坐直了身子,“我知道您想说什么。但是我必须把话说在前头——我不会利用我叔叔的关系去搞什么暗箱操作。试点城市的评选应该公平公正,云山应该凭实力去竞争,而不是靠关系。”
沈若槐看着我,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忽然笑了。
“江远舟,你知不知道你有一个很大的毛病?”
“什么毛病?”
“太爱惜羽毛了。”她说,“爱惜羽毛是好事,但过度爱惜就是矫情了。我说的是‘利用关系’吗?我说的是‘有一张牌’。这两者之间的区别,你分得清吗?”
我没说话。
“试点城市的评选,当然要看硬指标,但也要看软实力。”她身体前倾,认真地跟我分析,“云山的硬指标确实不强,但我们有自己的特色——山区城镇化的探索、产业扶贫与城镇化的结合、生态保护与城市发展的平衡,这些都是云山的亮点。但这些亮点,需要在评选过程中被看到、被认可。你叔叔在这个位置上,至少能让云山有一个公平展示的机会,不至于在第一轮就被刷掉。这叫什么暗箱操作?这叫合理争取。”
我不得不承认,她说的有道理。
“而且,”她补充了一句,“你叔叔点名让你加入部里的课题组,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。如果你在课题组里表现得好,你的研究成果能影响到政策制定,那云山的经验和做法就更容易被部里认可。这不是靠关系,是靠实力——你的实力。”
我被她说得有些动摇了。沈若槐这个人,最厉害的地方就是她总能把事情说得让你无法反驳。她的逻辑清晰、立场坚定,而且每一句话都站在道德和理性的高地上,让你觉得不听她的简直就是犯罪。
“那您想让我怎么做?”我问。
“很简单,”她说,“第一,接受你叔叔的邀请,加入课题组,好好干,拿出真本事来。第二,在课题研究过程中,把云山作为一个典型案例来深入分析,让部里的专家和领导看到云山的探索和价值。第三,”她顿了顿,目光变得有些锐利,“在合适的时候,安排我和你叔叔正式见一面。”
“第三条是什么意思?”
“云山的市长和部里的司长,本来就应该有工作上的沟通。”她理所当然地说,“以前我不知道你们的关系,现在知道了,这层关系不用白不用。我不会让你叔叔违规操作,但正常的汇报工作、争取支持,总可以吧?”
我看着沈若槐,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位女市长面前,就像一个小学生在听老师讲课。她的政治智慧和对体制内规则的把握,远在我之上。她说的每一件事,都卡在规则允许的范围之内,既不打擦边球,也不浪费资源。这种分寸感,是她在官场摸爬滚打十几年练出来的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我说,“我会跟岳叔说。”
“很好。”沈若槐满意地点点头,然后话锋一转,“另外,还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叔叔是岳锦川这件事,回到云山之后,暂时不要张扬。”她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,“体制内的人际关系很复杂,你跟岳锦川的关系一旦传开,一定会有各种各样的人来找你套近乎、托关系。到时候你帮也不是、不帮也不是,会很难做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出来,“你们局的局长冯德林,跟省里某位领导的关系很近,而那位领导跟你叔叔在业务上有些……不太对付。你注意一点。”
我心里一惊。冯德林是我们机关事务管理局的一把手,平时对我不错,那篇调研报告就是他报到省里的。但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跟省里哪位领导有关系,更不知道那位领导跟岳锦川不对付。沈若槐的信息量,远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。
“谢谢沈市长提醒。”我真心实意地说。
“不用谢我,”她摆了摆手,“你是云山的干部,我是云山的市长,我们是一条船上的。你好,云山就好。云山好,我这个市长就当得稳。”
她这话说得很实在,实在到让我有些感动。体制内像沈若槐这样的领导不多——有能力、有魄力,同时又足够坦率,不跟你玩虚的。她明明白白地告诉你,我帮你就是帮我自己,我们利益一致。这种坦率反而让人更愿意信任她。
从沈若槐房间出来,我回到自己的房间,站在窗前看着北京的夜景。二环路上的车流像一条金色的河流,缓缓流淌。远处的 CBD 灯火通明,那些摩天大楼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壮观。
手机响了,是我爹打来的。
“远舟啊,在北京咋样?”我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浓重的云山口音。
“挺好的,爹。”
“见着你岳叔了?”
“见着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我爹叹了口气:“见着就好。你岳叔这个人啊,嘴硬心软,当年的事他也有他的难处。你能想开就好,别记恨他。”
“爹,我没记恨他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我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,“你岳叔昨天给我打电话了,说你在云山干得不错,写的报告都到部里了。他夸你有出息,说着说着声音都哽咽了。”
我的鼻子突然有些发酸。
“远舟啊,”我爹的声音变得语重心长起来,“爹没文化,不懂你们那些大道理。但爹知道一件事——血脉这个东西,是断不了的。你岳叔是你亲叔,他对你好是真心的。以前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,往后你们叔侄俩好好的,爹就放心了。”
“嗯。”我应了一声,嗓子有些发紧。
“行了,不说了,你早点休息。”我爹挂了电话。
我握着手机,站在窗前,眼泪忽然就下来了。我爹这个人,一辈子老实巴交,吃了很多苦,但从不在我面前抱怨。他一个人把我和我哥拉扯大,供我读书,供我哥成家,自己省吃俭用,从来没享过一天福。他明明知道十年前岳锦川对我做了什么,但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说过岳锦川一句坏话。他只是默默地陪着我,等我自己想通。
这就是父亲。
我擦了擦眼泪,给岳锦川发了条短信:“岳叔,课题组的事我答应了。另外,我们沈市长想找个时间跟您正式汇报一下云山的工作,您看什么时候方便?”
短信发出去不到两分钟,岳锦川就回了:“课题组的事我安排。沈市长那边,后天晚上吧,我请她吃饭。远舟,叔很高兴你答应了。”
我看着这条短信,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。十年了,那些解不开的疙瘩、化不开的怨气,好像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。不是因为我突然变得大度了,而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——人这一辈子,有些关系是躲不掉的。与其躲着,不如坦然面对。
第六章 部里的课题组
回到云山后的第二周,我就接到了借调通知——借调到住建部城市建设司,参与“中部地区中小城市城镇化路径研究”课题组,借调期暂定三个月。
通知下来那天,整个机关事务管理局都炸了锅。一个副科级的小干部,直接被借调到部里参与课题研究,这在云山的历史上都是头一回。同事们看我的眼神五花八门——有羡慕的、有嫉妒的、有好奇的,更多的是在暗中揣测我到底走了谁的门路。
冯德林把我叫到办公室,关上门,上下打量了我半天,才开口说了一句:“远舟啊,你这回可真是给咱们局长脸了。”
“谢谢冯局,是领导培养得好。”我公式化地回应。
“行了,别跟我来这套。”冯德林摆了摆手,脸上的笑容有些意味深长,“我早就觉得你小子不简单。你那篇调研报告,水平比省里那些专家都高。我当时就在想,这个江远舟到底是什么来头?现在看来,我还真没看走眼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,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。他是知道了我跟岳锦川的关系,还是单纯地在夸我?
“冯局过奖了,我就是运气好。”
“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。”冯德林站起来,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好好干,给云山争光。另外,”他压低声音,“在部里多认识几个人,对咱们局以后的工作也有好处。”
从冯德林办公室出来,我总觉得他的眼神里藏着什么东西。沈若槐提醒过我,冯德林和省里某位领导关系很近,而那位领导跟岳锦川不对付。如果冯德林知道了我和岳锦川的关系,他会怎么想?会怎么做?
我没有深想下去。眼下最重要的事情,是把课题组的工作做好。
一周后,我再次来到北京。这一次不是出差,而是以借调人员的身份,正式到部里报到。
城市建设司的办公地点在部机关大楼的十二层。我第一天去报到的时候,在电梯里遇到了岳锦川。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,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,身边跟着两个工作人员。看到我,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连招呼都没打,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。
我知道他是故意的——在部里,他不想让人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特殊关系。我理解他的用心,也配合地装作不认识他,礼貌地叫了一声“岳司长好”,然后默默地站在电梯角落里。
报到手续办得很顺利。课题组已经有了七八个人,有北大的教授,有中科院的副研究员,还有两位分别来自湖南和安徽的地方干部。加上我一共十一个人,岳锦川亲自担任课题组组长。
第一次课题组会议在司里的小会议室举行。岳锦川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,面前放着一份课题方案。他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,开门见山地说:“这个课题的重要性,我就不多说了。部领导对这项工作高度重视,要求我们在半年内拿出一个有分量、能落地、可推广的研究成果。在座的各位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,有理论功底深厚的学者,也有实践经验丰富的一线干部。我希望大家能够优势互补、通力合作,把这个课题做好。”
接下来是分工。北大的郑教授负责理论框架的搭建,中科院的刘副研究员负责数据分析,湖南和安徽的两位干部分别负责各自省份的案例调研。轮到我的时候,岳锦川看了我一眼,说:“江远舟同志来自云山,云山是典型的中部山区城市,城镇化推进过程中面临的困难和探索,在中部地区很有代表性。就由江远舟同志负责云山案例的深度调研和分析,同时协助郑教授进行理论框架的完善。”
这个分工一出来,在座的人都看了我一眼。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——这个来自小地方的副科级干部,凭什么负责这么重要的内容?但没有人提出异议,因为这是岳锦川的安排。
散会后,郑教授主动走过来跟我打招呼。他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,说话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。
“小江同志,听说你在云山做了十年的基层工作?”
“是的,郑教授。”
“好啊,”他点点头,“做学问不能光坐在书斋里,得沾泥土、接地气。你写的调研报告我看了,很有见地。回头咱们好好聊聊。”
我受宠若惊,连忙说:“郑教授您太客气了,我是来学习的。”
“互相学习,互相学习。”郑教授笑呵呵地拍了拍我的胳膊。
接下来两个月,我像陀螺一样转了起来。课题组的工作强度远超我的想象——每周至少两次全体讨论会,大量的文献阅读和数据分析,还要抽时间去云山做实地调研。我经常加班到深夜,周末也基本泡在办公室里。但我不觉得累,反而有一种久违的充实感。这种跟顶尖专家一起工作的机会,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。
岳锦川在工作场合对我一直保持着公事公办的态度,从不在公开场合表现出任何特殊关照。但我能感觉到,他在暗中关注着我的工作进展。每次讨论会上我发言的时候,他都会听得很认真,偶尔会追问几个问题,逼着我往深处想。
有一次讨论会结束后,人都走光了,我还在会议室里整理材料。岳锦川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两份盒饭。
“还没吃饭吧?给你带了一份。”
我接过盒饭,两个人就坐在会议桌旁吃了起来。他问了我一些工作上的事,又问了问我爹最近的身体状况,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。
“远舟,”他突然话锋一转,“你们冯德林局长,对你怎么样?”
“还行,挺照顾的。”我说。
“他有没有问过你和我的关系?”
我想了想:“有一次话里话外试探过,我没接茬。”
岳锦川点了点头,放下筷子,表情变得有些严肃。“冯德林这个人,你要留个心眼。他跟省里的袁副省长走得很近,而袁副省长跟我在工作上有些分歧。他知道你是我侄子之后,可能会对你有想法。”
“什么想法?”
“不好说。”岳锦川摇了摇头,“也许是想通过你搭上我这条线,也许是想抓住什么把柄。总之你小心一点,工作上不要出纰漏,私下里不要跟他走得太近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岳锦川看着我,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歉意:“远舟,叔把你推到台前,可能会给你带来一些麻烦。你要是觉得为难,我可以——”
“不。”我打断他,“叔,这是我自己的选择。我不想再躲了。”
岳锦川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里有欣慰,也有骄傲。
“好小子,有志气。”
两个月后,课题组的中期成果汇报会在部里的大会议室举行。几位副部长和相关司局的领导都来了,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。岳锦川作为课题组组长做了总体汇报,郑教授讲了理论框架,刘副研究员展示了数据分析结果,两位地方干部分别做了案例汇报。
轮到我发言的时候,我深吸了一口气,走上了讲台。台下坐着十几位部级和司局级领导,其中任何一个人的级别都比我高出好几级。但奇怪的是,我并没有想象中的紧张。因为我知道,我要讲的内容是我用十年时间、用脚底板丈量出来的,每一个数据、每一个观点、每一个结论,都有扎扎实实的调研基础。
我讲的题目是“山区城镇化的云山实践:困境、探索与启示”。我从云山的自然条件讲起,分析了山区城镇化面临的特殊困难——地形破碎、产业基础薄弱、人口外流严重。然后我详细介绍了云山这几年做的探索——产业扶贫与城镇化的结合、生态移民与集中居住的推进、特色农业与乡村旅游的融合发展。最后我总结了云山经验的几点启示,包括“县域城镇化不能简单复制大城市模式”“产业先行是城镇化的根本支撑”“生态保护与城市发展可以实现双赢”等。
整个汇报过程持续了四十分钟,台下的领导们听得很认真,不时有人低头记笔记。我讲完之后,分管新型城镇化工作的刘副部长带头鼓了掌。
“讲得好,”刘副部长说,“有数据、有案例、有分析、有思考。这才是我们想要的研究成果——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想出来的,而是从基层一线摸爬滚打出来的。”
散会后,岳锦川在走廊里叫住了我。他脸上带着笑,眼睛里闪着光。
“远舟,今天这个汇报,你给叔长脸了。”
“谢谢岳叔。”
“别谢我,”他摆了摆手,“这是你自己挣来的。刘副部长刚才跟我说,想把你借调到部里来工作。你愿不愿意?”
我愣了一下。借调到部里工作?这意味着我要离开云山,离开那个我生活了十年的小城,重新回到北京这个我曾经发誓再也不回来的地方。
“我考虑一下。”我说。
“不急,你慢慢考虑。”岳锦川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不管你做什么决定,叔都支持你。”
第七章 沈若槐的棋局
从中期汇报会之后,我在课题组里的地位明显不一样了。以前大家虽然表面上客气,但心里多少都有些看不上我这个从小地方来的副科级干部。现在不一样了——刘副部长亲自表扬了我,郑教授在讨论会上多次引用我的观点,连岳锦川在公开场合也开始明确地肯定我的工作。
但与此同时,我也感受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。湖南来的那位干部老周,以前对我挺热情的,现在反而有些疏远了。有一次我去茶水间倒水,正好听见他在走廊里跟人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:“……就是那个江远舟,你知道他是谁吗?岳司长的亲侄子!我说呢,一个小副科怎么能进部里的课题组……”
我端着水杯站在茶水间门口,进退两难。老周打完电话转过身看到我,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很尴尬,干咳了两声,低着头走了。
这种事在体制内太常见了。不管你有多大的本事,只要别人知道了你的“关系”,你的所有成绩都会被贴上“靠关系”的标签。我能理解这种心态,但理解归理解,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。
三天后,沈若槐再次来到北京,参加一个市长论坛。她提前给我打了电话,说晚上一起吃个饭,顺便聊聊。
我们在东单附近的一家安静的湘菜馆见了面。沈若槐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西装外套,头发剪短了一些,显得更加干练。她看起来心情不错,一坐下就笑着说:“江远舟,你现在可是名人了。我去部里办事,好几个司长都跟我提起你,说云山出了个人才。”
“沈市长您别笑话我了。”
“谁笑话你?”她收起笑容,认真地看着我,“刘副部长在部务会上专门表扬了你们课题组的中期成果,特别提到了云山案例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意味着云山在明年的试点城市评选中,至少多了一成胜算。”
“才一成?”
“一成已经很多了。”沈若槐拿起筷子夹了口菜,“全国几百个城市竞争,能多一成胜算,就是天大的优势。而且这还只是中期成果,等最终成果出来,云山的经验很可能会被写进部里的政策文件里。到时候,云山就不是‘争取试点’,而是‘推广经验’了。”
我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。如果云山的经验被部里认可并推广,那云山入选试点城市就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了。这不仅对云山的发展有巨大好处,对沈若槐个人的仕途也是一个重要的加分项。
“沈市长,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一下。”我说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岳叔跟我说,刘副部长想把我借调到部里工作。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去。”
沈若槐放下筷子,靠在椅背上,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。
“你自己怎么想的?”
“我还没想好。”我说,“一方面,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机会,能到部里工作,平台更大、视野更宽、发展空间也更大。但另一方面,我在云山待了十年,对那里有感情。而且我觉得,我在基层能发挥的作用,可能比在部里更大。”
沈若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缓缓开口:“江远舟,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吗?”
“哪一点?”
“踏实。”她说,“你这个人不浮躁,不贪功,不急着往上爬。在体制内待了十年,还能保持这种心态的人,不多。”
“沈市长过奖了。”
“不是过奖,是实话。”她放下茶杯,“但是你有一个问题——你太被动了。你总是等着别人来安排你的命运,而不是主动去争取。十年前你离开北京是被动的,十年后你回到北京也是被动的。你什么时候能主动一次?”
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。
“借调到部里是一个机会,但你得想清楚,这个机会能给你带来什么,能给云山带来什么。”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,“如果你只是去部里当一个小喽啰,每天给人打下手、写材料,那还不如留在云山。但如果你能在部里站稳脚跟,能在政策制定层面发出声音,能影响到更高层的决策——那你就不是为自己争,是为云山争、为千千万万个像云山一样的小城市争。”
“您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去。”她斩钉截铁地说,“但不是去当小喽啰,是去当种子。把你的基层经验带进去,把你的思考和见解融进去,让部里的政策制定者听到来自一线的声音。你去了部里,云山在部里就有了一个‘自己人’。这个‘自己人’不是用来走后门的,是用来传递信息、沟通想法、争取机会的。”
沈若槐这番话让我豁然开朗。我一直把借调到部里看作个人发展的选择,但沈若槐把它上升到了一个更高的层面——这不仅是我的机会,也是云山的机会。我在部里,云山的声音就能更直接地传递到决策层。我在部里,云山的探索和实践就能更容易被看到和认可。
“而且,”沈若槐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,“你去了部里,对你叔叔也是一个支撑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叔叔在那个位置上,看着风光,其实也很孤独。”她的声音放低了一些,“部里的派系斗争比地方上复杂得多。你叔叔是技术型干部,不擅长拉帮结派,在部里并不是所有人都买他的账。你去他身边,至少能给他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。你们叔侄俩,一个在上面掌舵,一个在下面划船,配合好了,能做很多事情。”
我看着沈若槐,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我想象的还要深。她不仅看到了我的价值,看到了岳锦川的价值,还看到了我们叔侄联手的潜力。她的格局和眼光,远不止一个地级市的市长那么简单。
“沈市长,您跟我说句实话,”我忍不住问,“您这么积极地推动我去部里,到底是为了云山,还是为了您自己?”
沈若槐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里有几分狡黠,也有几分坦荡。
“都为了。”她说,“为了云山,也为了我自己。我说过,我们是一条船上的。你好,云山就好。云山好,我的政绩就好。我的政绩好,我的前途就好。这是一个正向循环,有什么不好吗?”
她说得太坦白了,坦白到让我无法反驳。体制内的人大多喜欢把话说得冠冕堂皇,明明是为了自己的政绩,偏要说是为了老百姓。沈若槐不这样,她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的私心,反而让人觉得真实可信。
“我敬您一杯。”我端起茶杯。
“以茶代酒?”她挑了挑眉毛。
“您下午还要开会,喝酒不合适。”
“你倒是细心。”她也端起茶杯,跟我碰了一下,“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。”
吃完饭出来,北京的夜风有些凉。沈若槐紧了紧外套,忽然问我:“你叔叔说什么时候请我吃饭?”
“他说明天晚上,如果您方便的话。”
“方便。”她说,“你告诉他,地方我定,我请他。”
“这不太好吧?”
“有什么不好的?”沈若槐笑了笑,“他是司长,我是市长,都是正厅级。我请他吃顿饭,合情合理。再说了,以后我还要经常麻烦他,先请他吃顿饭,算是拜码头。”
我被她逗笑了。沈若槐这个人,身上有一种少见的坦荡和自信,不卑不亢,收放自如。跟这样的人共事,你永远不用担心她会背后捅刀子——她要捅也会当面捅,而且捅完之后还会告诉你为什么捅。
第二天晚上,沈若槐在东交民巷附近的一家老北京私房菜馆请岳锦川吃饭。这家菜馆藏在一条胡同深处,门面不起眼,里面却别有洞天。沈若槐显然是这里的常客,老板亲自出来招呼,安排了一个安静的包间。
岳锦川来的时候带了一瓶茅台,沈若槐看了一眼酒瓶,笑着说:“岳司长,您这是要灌醉我啊?”
“哪敢哪敢,”岳锦川也笑了,“早就听说沈市长海量,今天特意带了好酒,想领教一下。”
“那您可找错人了,”沈若槐摆摆手,“我那点酒量,也就在云山那种小地方充充数,到了北京可不敢班门弄斧。”
两个人寒暄了几句,气氛很轻松。我在一旁坐着,给他们倒酒、夹菜,偶尔插两句话。岳锦川和沈若槐虽然是第一次正式吃饭,但两个人都是官场上的老手,聊起天来滴水不漏又暗藏机锋。
“岳司长,远舟在课题组的表现,您还满意吧?”沈若槐端起酒杯。
“满意,非常满意。”岳锦川跟她碰了一下,“刘副部长亲口跟我说,你们云山这个干部不错,有思想、有干劲、有担当。沈市长培养得好啊。”
“哪里哪里,是岳司长教导有方。”沈若槐谦虚了一句,话锋一转,“我听说部里想把他借调过来?”
岳锦川看了我一眼,点了点头:“是有这个考虑。不过要看远舟自己的意愿,也要看云山那边的态度。毕竟他是云山的干部,我们得尊重地方的意见。”
“云山这边没问题,”沈若槐说得很干脆,“只要是对远舟个人发展有好处的,对部里工作有帮助的,云山全力支持。远舟是我们云山培养出来的优秀干部,他能在更高的平台上发挥作用,云山脸上也有光。”
岳锦川满意地点了点头,端起酒杯:“那就谢谢沈市长的支持了。”
“不过,”沈若槐话锋一转,笑容不变,“我有个小小的请求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远舟借调到部里之后,希望岳司长能多给他一些锻炼的机会,让他参与一些实质性的工作,特别是跟中小城市发展相关的政策研究和制定。”沈若槐的语气很诚恳,“远舟在基层待了十年,他对中小城市的实际情况非常了解。部里的政策制定,如果能有更多像远舟这样从基层上来的人参与,制定出来的政策一定会更接地气、更好落地。”
岳锦川听完,放下酒杯,认真地看着沈若槐:“沈市长,你这个请求不是为远舟个人提的,是为千千万万个中小城市提的。我答应你——只要远舟有能力、有干劲,我绝不会让他只干端茶倒水的活儿。”
“有岳司长这句话,我就放心了。”沈若槐再次端起酒杯,“我敬您。”
两个人碰了杯,一饮而尽。
我看着他们,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。这两个人,一个是我的亲叔叔,一个是我的顶头上司。他们之间原本没有任何交集,因为我的存在,现在坐到了一张饭桌上。他们各有所求,又各有所图,在推杯换盏之间完成了一场微妙的博弈和结盟。而我在其中,既是一枚棋子,也是一个棋手。
这种感觉很奇妙——我好像突然从一个被命运推着走的被动者,变成了一个可以主动参与博弈的角色。虽然我的力量还很微弱,但至少,我不再是十年前那个只能被动接受一切的年轻人了。
第八章 回云山
三个月借调期满,我正式收到了部里的借调函——借调期延长为一年,岗位是城市建设司政策研究处,主要负责中小城市城镇化的政策研究和起草工作。
消息传回云山,再次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震动。一个副科级干部,被部里直接借调一年,这在云山的历史上绝无仅有。同事们的反应比上次更加复杂——羡慕的人更多了,嫉妒的人也更多了,还有一些人开始通过各种渠道向我示好,大概是想提前“投资”我这支潜力股。
回云山办理借调手续的那天,冯德林把我叫到了办公室。
“远舟啊,恭喜恭喜。”他满脸堆笑,比上次更加热情,“部里直接借调,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。以后你在部里发达了,可别忘了咱们局里的老同事。”
“冯局您说笑了,我就是去部里打杂的。”
“打杂?”冯德林哈哈一笑,“你小子就别谦虚了。我早就看出来了,你不是池中之物。对了,你跟岳司长是……亲戚?”
我心里一紧,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。
“是,”我坦然承认,“他是我亲叔叔。”
“哎呀!”冯德林一拍大腿,表情夸张得像发现了新大陆,“你怎么不早说呢?岳司长可是咱们系统里的这个——”他竖了个大拇指,“以后咱们局里的工作,还指望你在部里多美言几句呢。”
“冯局,我就是一个小借调人员,在部里说不上话的。”我谨慎地回应。
“现在说不上,以后就说上了嘛。”冯德林笑呵呵地拍了拍我的肩膀,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我看不太懂的东西,“好好干,局里永远是你的后盾。”
从冯德林办公室出来,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他的态度太热情了,热情到有些假。沈若槐和岳锦川都提醒过我,冯德林和省里的袁副省长关系很近,而袁副省长跟岳锦川不对付。在知道我是岳锦川的侄子之后,冯德林的态度不但没有疏远,反而更加热情——这不正常。
但我也没时间多想。借调手续办完之后,我还要回一趟老家,看看我爹。
我爹住在云山下面的一个村子里,离市区大概四十公里。我开车回去的时候,他正蹲在院子门口修一把锄头。看到我的车停下来,他站起身,眯着眼睛看了看,然后笑了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,爹。”
我爹放下锄头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走过来打量了我一番:“瘦了。在北京吃不好?”
“吃得好,就是忙。”
“忙点好。”我爹点点头,“进屋吧,我给你炖了鸡。”
院子里还是老样子,三间砖瓦房,一棵柿子树,墙角堆着柴火。我娘去世得早,我爹一个人住了这么多年,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。客厅的墙上挂着我娘的照片,照片下面放着一束塑料花,是我爹每年清明换的。
“你岳叔给我打电话了,”我爹一边盛鸡汤一边说,“说你在北京干得好,领导都表扬你了。”
“还行吧。”
“他还说想把你调到北京去。”我爹把汤碗放在我面前,坐在对面的凳子上,看着我,“你自己咋想的?”
“我想去。”我说,“北京的平台更大,能做的事情更多。”
我爹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想去就去。年轻人就该往高处走,别像你爹一样,一辈子窝在这山沟沟里。”
“爹,您别这么说——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我爹摆了摆手,“你爹这辈子没啥本事,最大的本事就是把你们兄弟俩供出来了。你哥在省城安了家,你在北京有了出息,你爹这辈子值了。”
我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粗糙的双手,鼻子一酸。这个男人,用他的一辈子换了我的一辈子。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“我爱你”,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这三个字。
“爹,等我安顿好了,接您去北京住。”
“不去不去,”我爹连连摆手,“北京那地方我住不惯,人多车多,喘不过气来。我还是在这山沟沟里待着自在。你有空回来看看我就行了。”
我知道劝不动他,也不再多说。晚上我爹炒了两个菜,我们爷俩坐在院子里喝了几杯酒。月亮很大很圆,挂在柿子树上,把院子里照得亮堂堂的。
“远舟啊,”我爹端着酒杯,忽然说了一句,“你岳叔那个人,你别怪他。”
“爹,我没怪他。”
“你嘴上说不怪,心里多少还是有点疙瘩。”我爹叹了口气,“你岳叔跟你爹不一样。你爹是个粗人,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,没文化没见识。你岳叔是读书人,走的是一条跟你爹完全不同的路。他那个位置,看着风光,其实处处是坑,一步走错就万劫不复。他当年不帮你,不是不想帮,是不敢帮。”
“爹,我知道了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我爹摇了摇头,“你岳叔当年为了你的事,差点把自己的前途都搭进去。他暗中帮你把处分压到最低,被人在背后捅了好几刀,差点被调离岗位。这些事他从来没跟你说过,也不让我跟你说。”
我愣住了。这些事,岳锦川从来没有跟我提过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你婶子告诉我的。”我爹喝了口酒,“你离开北京那年冬天,你婶子给我打了个电话,哭着说的。她说你岳叔那几个月瘦了十几斤,天天失眠,头发白了一大半。但他不让任何人告诉你,说让你恨他,总比让你觉得欠他的好。”
我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。十年了,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被抛弃的那一个。原来在那些我不知道的日子里,有一个人默默地替我扛着压力,替我挡着暗箭,替我受着我根本不知道的委屈。
“你岳叔这个人啊,”我爹叹了口气,“什么都好,就是太要强了。什么事都自己扛,从来不愿意让人看到他脆弱的一面。你跟你岳叔其实很像——都倔,都爱面子,都怕欠人情。”
我仰头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干,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,烫得我眼眶发热。
“爹,我不怪他了。”我说,“真的不怪了。”
我爹看着我,笑了。那笑容里有欣慰,也有释然。
“那就好,”他说,“那就好。”
在家待了两天,我告别了父亲,回到云山市区,准备交接工作。
临走前一天,沈若槐把我叫到了她的办公室。这是我第一次进市长办公室——以前我最多只到过秘书办公室门口。沈若槐的办公室不大,布置得很简洁,桌上堆满了文件,墙上挂着一幅云山市的行政区划图。
“坐吧。”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我坐下来,她给我倒了杯茶,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,看着我,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江远舟,你明天就要去北京了。作为市长,我代表云山市委市政府感谢你这十年为云山做出的贡献。”
“沈市长,您太客气了——”
“让我把话说完。”她抬手制止了我,“作为市长,我感谢你。但作为我个人,我想跟你说几句心里话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。
“我比你大三岁,在官场上多混了几年。有些话,可能不好听,但我想跟你说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去北京之后,会面临一个全新的环境。部里不比地方,水更深、鱼更杂、暗流更多。你叔叔虽然能护着你,但他自己的处境也不容易。你要学会保护自己,同时也要学会借力打力。”
“借力打力?”
“对。”她身体前倾,“你在部里,最大的优势是什么?不是你叔叔的关系,而是你的基层经验。部里那些人,大多是从校门到机关门,理论水平高,但缺乏一线实践。你的基层经验就是你最大的资本。你要把这个资本用好了,让部里的领导看到你的独特价值,而不是让人觉得你只是岳锦川的侄子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另外,”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出来,“注意冯德林。”
我心里一惊:“冯局怎么了?”
“他最近和袁副省长走得很近,而袁副省长正在运作明年换届的事。”沈若槐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叔叔和袁副省长在很多问题上意见不合,这是公开的秘密。袁副省长一直想在新一轮机构改革中扩大自己的地盘,你叔叔是他面前的一块绊脚石。冯德林作为袁副省长的人,对你这么热情,你觉得正常吗?”
我后背一阵发凉。
“他在通过你收集你叔叔的信息?”
“很有可能。”沈若槐点点头,“你去了部里之后,跟冯德林保持距离。他问你部里的事,你一概说不知道、不清楚、不了解。不要给他任何可以利用的信息。”
“谢谢沈市长提醒。”
“不用谢我,”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的云山市区,“我说过,我们是一条船上的。你叔叔如果在部里出了什么事,对云山、对我,都没有好处。”
我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肩上的担子比我想象的要重得多。她不仅要操心云山的发展,还要在省里和部里的复杂关系中寻找平衡,同时还要提防着各种明枪暗箭。她那个位置,看着风光,其实每天都像在走钢丝。
“沈市长,”我站起来,“您放心,我不会让您失望的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我,笑了。那笑容里有信任,也有期许。
“我知道,”她说,“去吧。”
第九章 京城新局
到部里报到那天,北京下着小雨。我拖着行李箱站在部机关大楼门口,抬头看着这栋灰色的建筑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十年前我离开北京的时候,做梦也没想过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回来。
政策研究处在十二楼,跟岳锦川的办公室在同一层。处长叫彭志国,四十出头,戴着一副无框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的,一看就是那种做学问的人。他看了我的简历,点了点头:“江远舟同志,欢迎你加入政策研究处。你在课题组的中期成果我看过了,写得很好。希望你在政策研究处也能发挥同样的水平。”
“谢谢彭处,我会努力的。”
我的工位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,窗外能看到二环路的车流。工位不大,一张桌子、一台电脑、一个文件柜,跟我在云山的办公室差不多。但我知道,这个位置的分量完全不同——从这里发出的每一份政策建议,都可能影响到全国几百个城市的城镇化进程。
头一个月,我主要是熟悉工作流程和环境。政策研究处的工作强度比课题组还要大,每天有看不完的文件、开不完的会、写不完的材料。彭志国对下属要求很严,一份材料改七八遍是常事,标点符号用错了都会被打回来重写。但严归严,他人不坏,只要你做得好,他从来不吝啬表扬。
岳锦川在工作场合依然保持着公事公办的态度,从来不单独找我,也不在公开场合表现出任何特殊关照。但每隔一两周,他会在下班后给我发条短信,让我去他办公室坐坐。叔侄俩关上门,喝杯茶,聊聊天,说说工作上的事,也说说家里的事。
“还适应吗?”有一次他问我。
“还行,就是节奏比地方上快很多。”
“部里就是这样,”他笑了笑,“上面千条线,下面一根针。等你习惯了就好了。对了,你们处里那个小郑,郑文斌,你注意一点。”
“郑文斌?他怎么了?”
“他是袁副省长那条线上的人。”岳锦川的声音放低了一些,“去年从省里借调过来的,名义上是加强部里和地方的人才交流,实际上是袁副省长安插在部里的一颗钉子。”
我心里一惊。郑文斌跟我一个办公室,工位就在我斜对面,平时对我不冷不热的,偶尔会问我一两句云山的情况。我一直以为他只是随口闲聊,现在看来,他可能是在套我的话。
“他有没有问过你什么?”
“问过几次,都是关于云山的工作。”
“你怎么回答的?”
“我就随便说了说,没透露什么实质内容。”
“以后他再问你,你就说刚来部里,很多事还不熟悉。”岳锦川叮嘱道,“不要跟他走得太近,也不要在办公室谈论任何敏感话题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,”岳锦川犹豫了一下,“你那个女市长,沈若槐,她最近有没有跟你联系?”
“有,偶尔会打电话问问我的情况。”
“她是个聪明人,”岳锦川点了点头,“但聪明人有时候容易聪明反被聪明误。你提醒她一下,袁副省长最近在省里动作很大,让她小心一点,不要被人抓住把柄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袁副省长是云山所在的东江省的常务副省长,分管发改、财政等重要部门,在省里位高权重。如果他对沈若槐有什么想法,沈若槐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。
“袁副省长跟沈市长有什么过节吗?”
“谈不上过节,”岳锦川摇了摇头,“但沈若槐是云山的市长,云山是东江省新型城镇化的试点市。袁副省长一直想把这块工作抓在自己手里,而沈若槐是一个不太容易被控制的人。你明白我的意思吗?”
我明白了。在体制内,有些矛盾不是因为个人恩怨,而是因为权力和利益的分配。沈若槐想把云山的城镇化做出成绩,袁副省长想把云山的成绩变成自己的政绩。两个人都在争同一块蛋糕,矛盾自然就产生了。
“我会提醒她的。”
“嗯,”岳锦川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的北京城,“远舟,你记住,在部里工作,能力重要,但政治敏锐性更重要。你要学会看人、看事、看局势。谁跟谁是一条线的,谁跟谁不对付,哪件事能做,哪件事不能做,心里都要有数。”
“叔,这些事您以前从来没教过我。”
“因为以前你在基层,不需要懂这些。”他转过身看着我,“但现在不一样了。你到了部里,就等于进入了权力的核心圈。这里面的水,比基层深得多。”
我看着岳锦川,忽然觉得他老了很多。他鬓角的白发比我上次见他的时候又多了几根,眼角的皱纹也深了。他坐在那个位置上,看着风光,其实每天都如履薄冰。他要平衡各方利益,要应对各种明枪暗箭,要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,同时还要把自己的工作做好。
“叔,您辛苦了。”我脱口而出。
岳锦川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里有欣慰,也有一丝苦涩。
“不辛苦,”他说,“只要你们都好,叔就不辛苦。”
从岳锦川办公室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几盏廊灯亮着。我走回自己的工位,坐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北京的夜景,心里翻涌着很多情绪。
十年前我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,觉得自己是一个失败者,被命运踩在脚底下。十年后我回来了,坐在这栋权力中枢的大楼里,参与着影响国家政策的制定。命运这个东西,真的很奇妙——它可以在你最得意的时候给你当头一棒,也可以在你最低谷的时候给你打开一扇窗。
手机响了,是沈若槐发来的微信:“北京怎么样?还适应吗?”
我给她回了一条:“还行。沈市长,有件事我要提醒您——袁副省长最近在省里动作很大,您小心一点。”
过了两分钟,沈若槐回了两个字:“知道。”
然后又发了一条:“你叔叔跟你说的?”
“是。”
“替我谢谢你叔叔。另外,你自己也小心。冯德林最近在局里打听你的事,问得很细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冯德林在打听我?他想干什么?
“他问了什么?”
“问你借调到部里是谁帮的忙,问你和岳锦川是什么关系,问你平时跟哪些人来往。我都让人挡回去了,但他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我握着手机,感觉到一种隐隐的不安。冯德林是袁副省长的人,他打听我的事,肯定不只是出于好奇。他在收集信息——关于我的信息,关于岳锦川的信息。这些信息到了袁副省长手里,会被用来做什么?
“谢谢沈市长提醒,我会注意的。”
“注意不够,要小心。”沈若槐回了最后一条,“京城水深,步步惊心。保重。”
我看着这条信息,后背微微发凉。
第十章 暗流涌动
借调第三个月,我渐渐适应了部里的工作节奏,也开始摸清了政策研究处的人际关系。
彭志国是个典型的学者型官员,做事认真,为人正派,不拉帮结派,也不参与办公室政治。他对下属的要求只有一个——把活干好。谁的材料写得好,他就喜欢谁;谁的材料写得差,他就骂谁。简单直接,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。
处里一共八个人,除了我和郑文斌是借调人员,其他六个都是部里的正式编制。年纪最大的是老魏,五十多了,在处里待了快二十年,是真正的“老机关”。他对部里的历史掌故了如指掌,谁是谁的人、谁跟谁有过节、哪件事背后有什么故事,他都一清二楚。但他嘴巴很严,从来不在公开场合说这些,只有私下里跟你熟了,才会偶尔透露一两句。
“小江啊,”有一次午休时间,老魏端着茶杯走到我工位旁边,闲聊似的说了一句,“你那个云山的老领导,冯德林,你了解多少?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,但面上不动声色:“还行吧,我在局里的时候他对我挺照顾的。”
“照顾?”老魏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有几分意味深长,“你知道他是怎么当上局长的吗?”
“不太清楚。”
“他是袁副省长一手提拔起来的。”老魏喝了口茶,慢悠悠地说,“袁副省长当年在云山当市长的时候,冯德林是他的秘书。后来袁副省长调到省里,就把冯德林安排到了机关事务管理局,一路从副科提到正处,前后只用了八年。”
八年从副科到正处,这个速度在体制内算是坐火箭了。我知道冯德林升得快,但没想到这么快。
“袁副省长对冯德林是真的好啊,”老魏继续说,“好到什么程度呢?好到冯德林在云山犯了事,袁副省长都能帮他摆平。”
“犯了事?什么事?”
“具体的我也不清楚,”老魏摇了摇头,“只知道有一年省里查一批违规招标的项目,冯德林牵涉其中,本来是要被处分的。结果袁副省长一个电话打下来,事情就不了了之了。”
我的后背开始冒冷汗。如果老魏说的是真的,那冯德林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还要危险。他是袁副省长的人,而且身上有把柄被袁副省长捏着,所以他对袁副省长一定是言听计从。他打听我的事,很可能就是袁副省长授意的。
“老魏,您怎么知道这些事?”
“我在部里待了二十年,”老魏笑了笑,“哪个省的水深水浅,我多少知道一点。小江,你是岳司长的侄子,这个大家都知道。我劝你一句——在部里,低调做人,高调做事。不该说的话别说,不该问的事别问,不该认识的人别认识。”
“谢谢老魏,我记住了。”
老魏拍了拍我的肩膀,端着茶杯走了。我坐在工位上,心跳得厉害。我忽然意识到,我在部里的处境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。我不只是岳锦川的侄子,我还是云山的干部、冯德林的前下属、沈若槐的“自己人”。这些身份交织在一起,让我在不知不觉中卷入了省里和部里的权力博弈。
而这场博弈的核心,似乎都围绕着一个人——袁副省长。
我决定找岳锦川好好聊聊。
当天晚上下班后,我给岳锦川发了条短信。他回了一个“来我家吧”,给了我一个地址。那是他在北京的另一处住所,不在部里的家属楼,而是在西三环外的一个普通小区里。
“这是我用你婶子的名义买的,”岳锦川给我开门的时候解释道,“部里没几个人知道。有些话在办公室不方便说,在这儿可以。”
房子不大,两室一厅,装修也很简单。客厅里放着一张茶台,上面摆着一套紫砂茶具。岳锦川让我坐下,给我泡了一壶普洱。
“说吧,什么事?”
我把老魏跟我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岳锦川。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,手里端着茶杯,却没有喝。
“老魏说的那些事,我知道。”他终于开口了,“冯德林的事,当年省里确实查过,但被袁副省长压下来了。这件事在系统内部不是什么秘密,但也没有人愿意去捅这个马蜂窝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袁副省长这个人,报复心极强。”岳锦川放下茶杯,目光变得凝重起来,“谁得罪了他,他一定会加倍奉还。而且他做事很绝,从来不给对手留后路。我在部里这些年,跟他明里暗里交手过好几次,各有胜负,但从来不敢掉以轻心。”
“他跟您到底有什么过节?”
“说起来话长。”岳锦川靠在沙发上,揉了揉太阳穴,“简而言之就是两件事。第一,三年前部里推新型城镇化试点,袁副省长想把东江省的几个城市都塞进来,但有些城市根本不符合条件,被我驳回去了。他觉得我是故意卡他的脖子,从此就记恨上了。”
“第二呢?”
“第二,”岳锦川犹豫了一下,“你那个女市长,沈若槐。”
“沈市长?”
“对。”岳锦川点了点头,“沈若槐是云山的市长,云山是东江省的地盘。按道理说,沈若槐应该听省里的,也就是听袁副省长的。但沈若槐这个人有主见,不怎么买袁副省长的账。她在云山做的那些探索,很多都是绕过省里直接跟部里对接的。袁副省长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,一直想找个机会敲打敲打沈若槐。”
“所以他让冯德林打听我的事,是想通过我来敲打沈市长?”
“不只是敲打沈若槐,”岳锦川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,“他是想通过你来敲打我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是我的侄子,又在部里工作,如果他在你身上找到了什么把柄,就可以拿你来威胁我。比如在试点城市评选的时候,让我在云山的问题上松口,或者在别的什么问题上让步。”
“可我身上没什么把柄啊。”
“现在没有,不代表以后没有。”岳锦川认真地看着我,“远舟,你在部里一定要小心谨慎。工作上不能出任何纰漏,经济上不能有任何问题,私生活也要干干净净。袁副省长的手段我太清楚了——他会先派人接近你,取得你的信任,然后在你最松懈的时候给你致命一击。”
“郑文斌?”
“郑文斌只是明面上的。”岳锦川摇了摇头,“暗地里还有谁,我也不知道。总之你要记住——除了你叔和你婶子,在北京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。”
那天晚上从岳锦川家出来,我站在小区的路灯下抽了一根烟。北京的夜风很大,吹得我手里的烟头明明灭灭。我忽然觉得有些荒诞——我一个小小的副科级借调干部,怎么就卷进了省部级大佬的权力博弈里?
但转念一想,从我知道岳锦川是我亲叔叔的那一刻起,我就已经身在其中了。血缘这个东西,在体制内有时候是资源,有时候是包袱,更多的时候,两者都是。
我掐灭烟头,裹紧外套,走进了北京的夜色里。
第十一章 沈若槐的困境
时间过得很快,转眼我在部里已经借调了半年。
这半年里,课题组的研究成果正式出炉,以部里的名义向全国发布。云山的案例被作为中部地区中小城镇化的典型经验,在全国范围内推广。沈若槐作为云山的市长,受邀到部里做了一次经验交流,她的发言得到了部领导的高度评价。
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。但我知道,水面下的暗流从来没有停止过涌动。
十一月的某个周末,沈若槐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。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,跟平时那个干练果断的女市长判若两人。
“远舟,你现在方便说话吗?”
“方便,沈市长您说。”
“省里刚开了常委会,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袁副省长在会上点名批评了云山,说我们在城镇化推进过程中存在违规用地的问题,要求省纪委介入调查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“违规用地?这怎么可能?”
“你还记得云山前年启动的那个产业新城项目吗?当时为了赶进度,有一批土地的审批手续是先上车后补票的。这件事我当时就提出过异议,但项目是省里推动的,我拦不住。现在袁副省长拿这件事做文章,把责任全都推到了云山头上——准确地说,推到了我头上。”
“这明明是省里推动的项目,凭什么让您背锅?”
“因为我是云山的市长。”沈若槐苦笑了一声,“项目在云山的地盘上,出了问题自然是我这个市长负责。袁副省长这一手很毒——他既可以把责任推干净,又可以借这个机会敲打我。如果我被处分了,云山的试点资格也会受到影响。”
“沈市长,我能帮您做什么?”
“你不用做什么,”她说,“我给你打这个电话,是想提醒你一件事——袁副省长这次的目标不只是我,还有你叔叔。”
“我叔叔?”
“对。他查云山的违规用地问题,最终目的是要牵出项目审批环节的问题。而那个项目在部里的审批,是你叔叔签的字。”
我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。前年的产业新城项目,在部里的审批确实是城市建设司经手的。但那个项目是省里重点推动的,各种手续齐全,岳锦川签字只是走正常流程,不存在任何违规操作。
“那个项目的部里审批是合规的,他抓不到什么把柄。”我说。
“合规不合规,不是由你说了算的。”沈若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,“袁副省长在省纪委有人,他如果铁了心要查,总能查出点东西来。就算最后查不出什么实质问题,光是调查过程本身,就足够让你叔叔喝一壶了。”
我沉默了。沈若槐说的是实话。在体制内,调查本身就是一种惩罚。一旦被纪委盯上,不管最后有没有查出问题,你的声誉、你的威信、你的前途,都会受到不可逆转的损害。
“而且,”沈若槐补充了一句,“冯德林最近在云山活动得很厉害,到处找人谈话,收集材料。我怀疑他是在帮袁副省长搜集对你不利的证据。”
“对我不利?我能有什么不利的证据?”
“你忘了?你在云山待了十年,经手的项目、签过的文件、参加的饭局,数都数不清。如果有人想从里面找出点毛病来,你觉得找不到吗?”
我的后背一阵冰凉。我在云山十年,自认为清清白白,没有拿过一分不该拿的钱,没有办过一件违规的事。但十年啊,那么长的时间跨度,那么多的文件往来,谁能保证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放大镜下的审查?
“沈市长,我们现在该怎么办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沈若槐说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:“你叔叔那边,我需要他帮我一个忙。”
“什么忙?”
“部里正在筹备新一轮新型城镇化试点城市的评选,云山的申报材料我已经报上去了。我希望你叔叔能在评选过程中,给云山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——至少,不要让袁副省长的人从中作梗。”
“这个没问题,我叔叔本来就是这样做的。”
“另外,”她顿了一下,“如果省纪委真的启动调查,我需要部里有人能为云山说句公道话。你叔叔是城市建设司的司长,他的话在部里有分量。”
“我会转告他。”
“谢谢你,远舟。”沈若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感激,“我知道这些事情让你很为难。你只是一个小小的借调干部,却被卷进这么大的漩涡里。但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——袁副省长在省里一手遮天,我能指望的外部力量,只有你叔叔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的北京夜色,心里五味杂陈。沈若槐是一个骄傲的人,她能开口求人,说明情况真的已经到了非常危急的地步。
我拿起手机,给岳锦川发了条短信:“岳叔,明天方便吗?有急事跟您说。”
不到一分钟,岳锦川就回了:“明天上午九点,老地方。”
第十二章 暗夜里的谋划
第二天上午九点,我准时到了岳锦川那套不为人知的房子里。他已经泡好了茶,坐在茶台前等我。
我把沈若槐说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。岳锦川听完之后,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,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。
“这件事,我已经知道了。”
“您知道了?”
“前天部里就收到了东江省纪委的函,说要调阅产业新城项目的审批材料。”岳锦川放下茶杯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“理由是配合省里的调查。”
“那您……”
“我让他们调了。”岳锦川说,“那个项目的审批流程完全合规,所有的签字、盖章、会议纪要,一样不少。他袁某人想从这里找突破口,打错了算盘。”
“可是沈市长说,袁副省长的目的不只是查项目,他还要——”
“还要查我,我知道。”岳锦川摆了摆手,“袁副省长的套路我太清楚了。他在省里搞不定的事情,就想通过部里来施压。但他忘了一件事——部里不是他袁某人的地盘。”
岳锦川的语气很平静,但我能感觉到那平静下面压着的火气。他跟袁副省长斗了这么多年,彼此都太了解了。对方出一招,这边就知道下一步会怎么走。
“那沈市长那边怎么办?省纪委如果真的启动调查,她——”
“她不会有事的。”岳锦川打断我,“沈若槐这个女人,比你想象的要聪明得多。她在云山做了两年市长,什么该做、什么不该做,她心里比谁都清楚。违规用地的事,她当时就提出了书面异议,那份异议书现在还在档案室里放着。袁副省长想把这盆脏水泼到她头上,没那么容易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她有书面异议?”
“她寄给我的。”岳锦川嘴角浮起一丝笑意,“就在昨天,快递到我办公室的。原件,有她当时的亲笔签名和日期。”
我愣住了。沈若槐昨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,完全没有提这件事。她只说了自己的困境,说了希望岳锦川帮忙,却没说她已经留好了后手。
“她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因为她不需要让你知道。”岳锦川说,“你只是她和我的传话人,不是决策者。她让你传的话,是让我在试点城市评选中保云山。但她给自己留的底牌,不需要通过你来传递——她直接寄给了我。”
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幼稚。我以为自己已经看懂了体制内的游戏规则,但实际上,我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。沈若槐和岳锦川,这两个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,他们的每一步棋都经过了深思熟虑。他们在明面上寻求帮助,在暗地里早就布好了防线。
“那我现在该做什么?”
“你什么都不用做。”岳锦川说,“该上班上班,该写材料写材料。袁副省长的人盯着你,就是想从你身上找到突破口。你越正常、越淡定,他们就越无从下手。”
“可是冯德林在云山收集我的材料——”
“让他收。”岳锦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,“你在云山十年,经得起查。你有问题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让他查。查完了,查不出问题,丢脸的是他自己。”岳锦川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的小区花园,“远舟,你记住,在体制内,最厉害的武器不是关系,不是权力,是干净。你只要干干净净的,谁也动不了你。”
我看着岳锦川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内心比我想象的要强大得多。他坐在那个位置上,面对明枪暗箭,靠的不是拉帮结派,不是溜须拍马,而是踏踏实实做事、清清白白做人。他也许不是一个完美的叔叔,但他是一个有原则的官员。
“岳叔,有件事我一直想问您。”
“问吧。”
“您和袁副省长斗了这么多年,累不累?”
岳锦川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我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
“累。”他说,“但有些事,不是累就可以不做的。袁副省长那个人,做事没有底线。他分管的那摊子事,里面有多少猫腻,我心里清楚。如果我退了、让了,他就会更加肆无忌惮。到时候受损的不是我岳锦川个人,是国家的利益、是老百姓的利益。”
他走回到茶台前,重新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茶。
“远舟,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关注你写的那些报告吗?因为你写的每一篇报告里,都有一种东西是部里很多材料里没有的——对老百姓的感情。你写云山的贫困村怎么通过发展乡村旅游脱贫,你写那些山里的老百姓怎么搬出危房住进新居,你写那些留守儿童怎么在新建的学校里上课。你写的每一个字,都带着泥土的味道和人情的温度。”
“我——”我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这不是拍马屁,是实话。”岳锦川认真地看着我,“官场上太多人,坐的位置越高,离地面就越远。他们做的决策、写的文件,越来越漂亮,但越来越不接地气。而你不一样——你在基层待了十年,你知道老百姓的苦,知道政策落地时会遇到什么问题。这就是你的价值,也是我为什么要把你调到部里来的原因。”
“不是因为我是您侄子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岳锦川笑了,“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的侄子,没有能力、没有见识,我最多帮你找个清闲的岗位混日子,绝不会把你弄到政策研究处来。政策研究处是什么地方?是部里的智囊团,是出思想、出政策的地方。我把你放在这里,是因为你有这个能力。”
这番话让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十年了,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,在体制的边缘默默无闻地活着。但岳锦川看到了我的价值——不是因为血缘,而是因为我做的那些事、写的那些字。
“叔,谢谢您。”
“不用谢我,”岳锦川摆了摆手,“要谢谢你自己。这十年你没有自暴自弃,没有怨天尤人,而是踏踏实实地做事、认认真真地思考。你今天的局面,是你自己挣来的。”
从岳锦川家出来,我走在小区的小路上,十一月的北京已经很冷了,但我心里却热乎乎的。十年来积压在心里的那些委屈、不甘、自我怀疑,好像在这一刻都被岳锦川的话消解了。
我不再是十年前那个被命运打败的年轻人了。我用了十年的时间,在泥泞里一步一步走出来,走到了今天的位置。虽然前面还有更多的困难和挑战,但至少我不再害怕了。
第十三章 风暴来临
十二月初,风暴终于来了。
东江省纪委正式下发通知,对云山市产业新城项目违规用地问题启动调查。沈若槐作为时任市长,被列为调查对象之一。与此同时,省纪委向部里发函,要求调阅该项目在部里的所有审批材料,并请相关审批人员配合调查。
消息传开,整个政策研究处都在议论这件事。郑文斌表现得格外活跃,午饭时间在食堂里跟人“闲聊”,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云山的问题很严重,沈若槐可能要“进去”。有人问他消息从哪儿来的,他神秘兮兮地笑了笑,说“省里有人”。
我知道他是在故意放风。袁副省长的人马已经开始造势了,目的是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,先在舆论上把沈若槐搞臭。这样就算最后查不出什么实质问题,沈若槐的声誉也会受到严重影响。
彭志国看出了我的不安,有一天午休时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。
“小江,最近云山的事你听说了吧?”
“听说了。”
“我知道你是云山出来的干部,对那边有感情。”彭志国推了推眼镜,“但我要提醒你——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,不要在任何场合对这件事发表评论。你是部里的人,你的话会被放大解读。”
“我明白,彭处。”
“另外,”他犹豫了一下,压低了声音,“你叔叔那边,最近压力很大。袁副省长的人在部里活动得很厉害,想把你叔叔也拉下水。你最近注意一点,不要给你叔叔添麻烦。”
“谢谢彭处提醒。”
从彭志国办公室出来,我心里沉甸甸的。岳锦川在部里的处境,比我看到的要艰难得多。他虽然说得云淡风轻,但实际上,袁副省长的人正在从四面八方对他施压。
晚上我给沈若槐打了个电话。她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更加疲惫,但依然很镇定。
“沈市长,您还好吗?”
“还好。”她说,“调查组已经进驻云山了,这几天一直在找人谈话、调材料。我这边一切照常,该上班上班,该开会开会。”
“冯德林那边有什么动作吗?”
“他?”沈若槐冷笑了一声,“他现在是调查组的‘积极分子’,三天两头往调查组跑,也不知道在汇报些什么。不过他折腾不出什么花样来——我在云山这两年,该留的证据都留着,该走的程序都走了,他找不到什么把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你叔叔那边怎么样?”
“还行,他说那个项目的审批流程完全合规,不怕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若槐说,“但合规不代表没有麻烦。袁副省长的目的不是查出什么问题,而是制造麻烦。你叔叔最近在部里应该感受到了。”
我想起彭志国说的话,心里更加沉重了。
“沈市长,有什么我能做的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沈若槐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:“有。你在部里,帮我留意一下郑文斌的动向。”
“郑文斌?”
“对。他是袁副省长安插在部里的眼线。这次调查的很多信息,都是通过他从省里传到部里、再从部里传回省里的。你帮我盯着他,如果发现什么异常,及时告诉我。”
“好。”
“另外,”她的声音变得更加郑重,“远舟,我知道这些事情让你很为难。你只是一个借调干部,本不应该卷进这些是非里。但你已经卷进来了,想退也退不出去。我能给你的建议只有一个——守住底线,保持清醒,相信事实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窗前,看着北京的冬夜。窗外的二环路上车流不息,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。这座城市承载了太多人的梦想和野心,也吞噬了太多人的良知和底线。我在其中沉浮,不知道最终会被推向何方。
但有一件事我是确定的——我不会背叛那些信任我的人。沈若槐、岳锦川、还有云山那些踏踏实实过日子的老百姓。他们也许不知道这场权力博弈的存在,但这场博弈的结果,却实实在在地影响着他们的生活。
第十四章 郑文斌的真面目
接下来的两周,我开始暗中留意郑文斌的动向。
这个人平时在办公室里话不多,看上去老老实实的,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,他有很多不寻常的地方。比如他经常在下班后还留在办公室,说是加班,但电脑屏幕上显示的并不是工作文件,而是一些看不清楚内容的聊天窗口。比如他每隔一两天就会去十二楼的另一侧——那是规划司的办公区域,跟城市建设司没有直接业务往来,他去那边干什么?
最让我起疑的是,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,走的时候路过郑文斌的工位,他正好去洗手间了,电脑屏幕还亮着。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,看到屏幕上是一个文档,标题写着“云山项目相关材料汇总”。我心里一惊,但没敢多看,快步离开了办公室。
第二天,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岳锦川。
“他在整理云山项目的材料?”岳锦川皱起了眉头,“这不是他的工作职责。”
“他会不会是在帮袁副省长搜集材料?”
“很有可能。”岳锦川沉思了一会儿,“郑文斌在政策研究处的岗位,能接触到很多内部文件。如果他利用职务之便,把部里的内部材料泄露给袁副省长,那就是严重违纪。”
“要不要报告彭处?”
“先不要打草惊蛇。”岳锦川摇了摇头,“我们现在没有确凿的证据,贸然举报反而会被反咬一口。你继续观察,但不要做得太明显。如果他真的在搞小动作,迟早会露出马脚。”
机会来得比我想象的要快。
三天后的一个下午,彭志国安排我去档案室调阅一批历史文件,用于正在起草的一份政策研究报告。档案室在机关大楼的地下二层,平时很少有人去。我拿着调阅单,坐电梯下了楼。
档案室的门虚掩着,我推门进去,发现里面已经有人了——郑文斌正蹲在一排档案柜后面,手里拿着一台小型相机,对着柜子里的文件拍照。
他听到脚步声,猛地回过头来,看到是我,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非常慌乱。
“江、江远舟?你怎么来了?”
“彭处让我来调阅文件。”我看着他手里的相机,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,“你在干什么?”
“我……我在查一些资料。”他站起来,把相机往口袋里塞,动作有些慌张。
“查资料需要拍照吗?”我盯着他,“档案室里的文件都有密级,未经批准不能拍照、不能外传。这个规定你应该知道吧?”
郑文斌的脸色变了。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,然后表情忽然变得狰狞起来:“江远舟,你别多管闲事。我知道你是谁——岳锦川的侄子嘛。你以为你叔叔能护你一辈子?”
“我叔叔护不护我,跟你违规拍照是两码事。”我的声音很平静,但心跳得厉害,“你现在把相机交出来,我可以当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“交出来?”郑文斌冷笑了一声,“你知道这些材料是要给谁的吗?是给袁副省长的。你得罪得起吗?”
“不管给谁,违规就是违规。”
“好,你有种。”郑文斌把相机往口袋里一塞,径直朝门口走去,经过我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,“江远舟,你等着。你叔叔这次自身难保,到时候你也跑不了。”
他推门出去了,走廊里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,渐渐远去。
我站在档案室里,手心全是汗。刚才那一幕,我表现得还算镇定,但实际上我的腿都在发抖。郑文斌是袁副省长的人,我当面撞破了他的违规行为,等于是公开跟袁副省长叫板。这对于一个小小的借调干部来说,无异于以卵击石。
但我不后悔。有些事情,看到了就不能装作没看到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拿出手机,给岳锦川发了条短信:“岳叔,有急事,方便通话吗?”
不到半分钟,岳锦川的电话就打过来了。我把刚才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。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说了一句:“你做得对。剩下的我来处理。”
“他会反咬一口吗?”
“肯定会。”岳锦川的声音很冷静,“但没关系,档案室里有监控。他拍照的行为已经被录下来了,抵赖不了。”
“档案室有监控?”
“废话,部里的档案室怎么可能没有监控。”岳锦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,“你以为袁副省长的人能在这里翻出什么浪花来?远舟,你刚才的表现很好——没有跟他发生冲突,也没有放他走。你在那个位置站住了,监控里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我松了一口气,但随即又紧张起来:“那他说的那些话——说材料是给袁副省长的——监控里能听到吗?”
“档案室里没有声音监控,只有画面。”岳锦川说,“不过没关系,有画面就够了。他未经批准私自拍摄涉密文件,这一条就足够让他离开部里了。”
当天晚上,彭志国给我打了个电话,说部里保卫处已经调取了档案室的监控录像,证实了郑文斌的违规行为。郑文斌被暂停工作,接受调查。
第二天,郑文斌没有来上班。他的工位空了一整天,桌上的东西还在,但人已经不见了。处里的人都在议论这件事,但没有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。老魏端着茶杯走到我旁边,低声说了一句:“小江,干得漂亮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您怎么知道——”
“我在部里待了二十年,什么风吹草动看不出来?”老魏笑了笑,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你比你叔叔有种。”
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,只能尴尬地笑了笑。
又过了一天,部里正式通报了郑文斌违规拍摄涉密文件的事件。通报没有提及袁副省长,只说郑文斌的行为严重违反了保密纪律,决定将其退回原单位,并建议原单位给予相应处分。
通报发出来的那天下午,岳锦川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。他坐在办公桌后面,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。
“远舟,郑文斌的事告一段落了。但你接下来要更加小心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袁副省长不会善罢甘休。”岳锦川站起来,走到窗边,“郑文斌是他安插在部里的重要棋子,现在这颗棋子被你拔掉了,他一定恨你入骨。他会想尽办法报复你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怕。”岳锦川转过身看着我,“但光不怕是不够的。你要有足够的智慧和耐心,才能在这场博弈中活下来。”
他走回到办公桌前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递给我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打开看看。”
我打开信封,里面是一份文件——东江省纪委关于云山市产业新城项目违规用地问题的初步调查报告。报告显示,经过半个月的调查,没有发现沈若槐存在违纪违法问题。她在项目推进过程中提出了书面异议,履行了提醒义务,主要责任在省里推动该项目的相关部门。
“这个结果——”
“今天上午刚出来的。”岳锦川说,“袁副省长想通过这件事扳倒沈若槐,但他低估了沈若槐的谨慎程度。她每一步都走得滴水不漏,该留的证据一样不少。”
“那沈市长没事了?”
“没事了。”岳锦川点了点头,“但是,袁副省长不会就这么算了。他这次没得手,下次还会找别的机会。沈若槐在云山的日子不会好过,你在部里的日子也不会好过。”
“那我们该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岳锦川说,“等一个时机。袁副省长这个人,做事狠辣但不谨慎。他得罪的人太多了,上面早就有人想动他。这次他查沈若槐没查出问题,反而暴露了自己在省里一手遮天的做派。这对上面来说,是一个重要的信号。”
我看着岳锦川,忽然明白了他的策略。他不是在被动防守,而是在等待反击的机会。袁副省长在省里折腾得越厉害,暴露的问题就越多,上面注意到他的可能性就越大。
“远舟,”岳锦川忽然叫了我的名字,语气变得格外郑重,“接下来这段时间,你在部里一定要低调再低调。不要给任何人留下把柄,不要跟任何人发生冲突。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工作上,用你的能力和成绩来说话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另外,”他顿了一下,“春节快到了,你回云山一趟吧。看看你爹,也看看沈若槐。她这次虽然没事,但肯定受了不小的打击。你去看看她,替我带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告诉她,风雨过后,就是晴天。”
第十五章 回家
腊月二十六,我坐上了回云山的高铁。
车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萧瑟变成了南方的苍翠,田野、村庄、丘陵在眼前飞速掠过。离开云山半年多了,这座小城在我的记忆里变得越来越清晰——不是因为它的繁华,而是因为它的真实。那里有我十年的青春,有我的父亲,有那些和我一起在基层摸爬滚打的同事。
到云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我打了个车回村里,到家门口的时候,看到院子里亮着灯,我爹正坐在堂屋里看电视。听到脚步声,他站起身,眯着眼睛往门口看。
“爹,我回来了。”
我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跟半年前一模一样,憨厚、温暖,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。
“回来就好,吃饭了没?锅里有饺子。”
“没吃呢,正好。”
我爹去厨房给我热饺子,我坐在堂屋里,看着这个熟悉的家。墙上我娘的照片还在那里,塑料花换了一束新的。茶几上放着一本翻旧了的日历,每一页都记得密密麻麻的,大多是村里的事——谁家娶媳妇、谁家办满月酒、哪天赶集。
我爹端着饺子出来,又拿了一碟醋和几瓣蒜。“吃吧,猪肉白菜馅的,你最爱吃的。”
我夹起一个饺子,蘸了醋,一口咬下去,满嘴都是家的味道。
“爹,这半年您身体还好吧?”
“好着呢,”我爹坐在对面,看着我吃,“前两天去镇上量了血压,正常。你在北京咋样?你岳叔说你干得好,领导都表扬你了。”
“还行,就是忙。”
“忙点好。”我爹点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了一句,“你们那个女市长,沈若槐,她没事吧?”
我愣了一下:“爹,您怎么知道沈市长的事?”
“电视上看的嘛。”我爹指了指电视,“前些天新闻上说了,省里查了云山的一个项目,说她被调查了。后来又说不查了,没事了。这到底是咋回事?”
我放下筷子,简单地把事情的原委跟我爹说了一遍。我爹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们这些当官的啊,”他叹了口气,“整天斗来斗去的,有啥意思呢?把事做好不就行了?”
“爹,有些事不是想做就能做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爹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,“你岳叔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的——哥,有些事不是想做就能做的。我当时不明白,后来慢慢懂了。你们那个世界,有你那个世界的规矩。”
我走到我爹身边,跟他一起看着那棵柿子树。冬天的柿子树光秃秃的,枝干在月光下投下交错的影子。
“爹,您恨过岳叔吗?”
“恨?”我爹摇了摇头,“我恨他干啥?他是我亲弟弟。他虽然走的路跟我不一样,但他做人有底线,做事有良心。当年你的事,他嘴上说不帮,暗地里帮了多少,你婶子都告诉我了。我不恨他,我只是心疼他——他那个人,什么事都自己扛,太累了。”
我的眼眶有些发热。我爹这个人,一辈子没读过什么书,但他对人心的洞察,比很多读书人都透彻。
“爹,过完年我想接您去北京住一段时间。”
“不去不去,”我爹还是那句话,“北京那地方我住不惯。你好好工作,有空回来看看我就行了。对了,你明天去看看你们那个女市长吧。人家一个女人,扛着这么大的压力,不容易。”
“好。”
第二天上午,我去了市政府。沈若槐的办公室在六楼,门口的秘书认得我,通报了一声就让我进去了。
沈若槐坐在办公桌后面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,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短了一些。她看起来瘦了一些,但精神还不错,眼睛里依然有那种不服输的光。
“回来了?”她放下手里的文件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坐。”
“沈市长,我替岳叔带句话——风雨过后,就是晴天。”
沈若槐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里有感激,也有几分苦涩。
“替我谢谢你叔叔。这次要不是他在部里顶住压力,云山的试点资格可能就保不住了。”
“试点资格保住了?”
“保住了。”沈若槐点了点头,“部里上周刚发的通知,云山正式入选新一轮新型城镇化试点城市。中部地区一共七个名额,云山是其中之一。”
“太好了!”我由衷地替她高兴。
“但这个试点资格,是拿你叔叔的政治风险换来的。”沈若槐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,“袁副省长在部里活动得很厉害,想把你叔叔从试点评选的负责位置上挤下去。你叔叔硬是顶住了压力,坚持按规则评选,云山才拿到了这个名额。”
“我叔叔他——”
“他是一个有原则的人。”沈若槐打断我,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但你要明白,在体制内,有原则是要付出代价的。你叔叔这次帮了云山,袁副省长一定会记恨在心。接下来你叔叔在部里的日子,不会好过。”
我沉默了。沈若槐说的是事实。岳锦川在试点评选中坚持原则,保住了云山的名额,但也等于公开得罪了袁副省长。以袁副省长的报复心,他一定会找机会反击。
“不过你放心,”沈若槐站起来,走到窗边,“你叔叔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部里有刘副部长支持他,省里也有一些人看不惯袁副省长的做派。这次调查我的事不了了之,已经让袁副省长在省里丢了面子。他越是着急报复,越容易露出破绽。”
“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沈若槐转过身看着我,目光里闪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锐利,“你叔叔在等一个时机,我也在等。袁副省长在省里经营了这么多年,树大根深,想扳倒他不容易。但他的问题太多了——经济问题、作风问题、拉帮结派的问题,哪一条都够他喝一壶的。只要有一个突破口,整座大厦就会轰然倒塌。”
“这个突破口在哪里?”
“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。”沈若槐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,“远舟,你还记得冯德林吗?”
“当然记得。”
“他在云山机关事务管理局局长的位置上坐了五年,经手的项目少说也有几十个。我让人私下查了一下,发现他的问题比想象的要严重得多——招投标违规、收受回扣、私设小金库,随便哪一条都够他进去的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查他?”
“因为他是袁副省长的人。”沈若槐说,“查他就是查袁副省长。在省里,没有确凿的、能一举拿下的证据之前,没有人敢动他。但如果有一个人,能提供关键的证据……”
“谁?”
“你。”
我愣住了:“我?我哪有什么证据?”
“你在机关事务管理局待了十年,冯德林经手的那些项目,你或多或少都接触过。”沈若槐走到我面前,认真地看着我,“你仔细回想一下,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——文件对不上的、账目有问题的、程序不合规的?”
我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。在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十年里,我确实经手过很多项目和文件。当时觉得一切正常,但现在回想起来,有些细节确实有些不太对劲。
“有一个项目,”我慢慢地说,“大概五年前,局里采购了一批办公设备,总金额大概两百多万。当时我是经办人之一,我发现中标的那家公司报价并不是最低的,而且技术评分也有些猫腻。我把这个情况报告给了冯德林,他说这是评标委员会的决定,让我不要多事。后来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。”
“你当时留下什么书面记录了吗?”
“有。”我说,“我写了一份情况说明,附在采购档案里。按规定,经办人发现异常情况,应该书面报告并存档。”
沈若槐的眼睛亮了。“那份档案还在吗?”
“应该在。局里的采购档案都保存在档案室,保存期限是十年。”
“太好了。”沈若槐走到办公桌前,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号码,“叫档案室的老马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半个小时后,档案室的老马抱着一摞档案盒来到了沈若槐的办公室。我们三个人一起翻找了将近两个小时,终于找到了五年前那个采购项目的档案。在厚厚的档案袋里,我当年写的那份情况说明赫然在目——纸张已经有些发黄了,但字迹清晰,落款处有我的签名和日期。
沈若槐拿着那份情况说明,仔细看了一遍,然后抬起头看着我,眼里闪着光。
“江远舟,你知道这份东西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意味着什么?”
“意味着五年前就有人发现了冯德林在招投标中的违规行为,但被他压下来了。”沈若槐一字一顿地说,“这份情况说明,就是冯德林违规的铁证。而冯德林是袁副省长的人——只要冯德林倒了,袁副省长就跑不了。”
“可是,光凭这一份材料,能扳倒冯德林吗?”
“不能。”沈若槐摇了摇头,“但这是一个突破口。有了这个突破口,纪委就可以正式立案调查。一旦立案,冯德林的其他问题就会一个一个被翻出来。他在局长的位置上坐了五年,经手的问题项目绝不止这一个。”
我看着沈若槐,忽然明白了她的计划。她不是被动地等待袁副省长的下一次攻击,而是在暗中收集反击的武器。冯德林是袁副省长的马前卒,打掉了冯德林,就等于断了袁副省长在云山的触角。而冯德林为了自保,很可能会供出袁副省长的其他问题。
“沈市长,这份情况说明……要交到纪委吗?”
“当然要交。”沈若槐说,“但不是现在。现在时机还不成熟——袁副省长在省里风头正劲,现在交上去,很可能会被压下来。我们要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。”
“什么时机?”
“等你叔叔那边的信号。”沈若槐说,“你叔叔在部里,能接触到更高层的信息。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、什么时候该等待。这份材料,我会先保管好,等到时机成熟,一击必中。”
第十六章 北京的春天
春节过后,我回到了北京。
北京的春天来得比南方晚,三月份了还冷得刺骨。但部里已经是一派忙碌的景象——新型城镇化试点城市名单正式公布,后续的政策配套、资金拨付、督导检查等一系列工作都要跟上。政策研究处作为核心处室,工作量一下子翻了好几倍。
我每天从早忙到晚,写材料、开会、调研、改稿,经常加班到深夜。但我不觉得累,反而有一种久违的充实感。我在做的是真正有意义的事情——我参与起草的政策文件,将会影响到全国几十个试点城市的城镇化进程,影响到几千万老百姓的生活。
岳锦川比我还忙。他作为城市建设司的司长,是试点工作的直接负责人,每天有开不完的会、见不完的人、处理不完的文件。他瘦了很多,白头发也更多了,但精神头很足,走起路来依然虎虎生风。
四月初的一个周末,岳锦川难得有空,叫我去家里吃饭。婶子做了一桌子菜,岳然一家也来了。豆豆又长高了半头,见到我就扑上来叫舅舅,抱着我的腿不撒手。
饭桌上的气氛很轻松,大家聊着家常,说着豆豆在幼儿园的趣事。岳锦川喝了点酒,脸上泛着红光,看起来心情不错。
吃完饭,岳锦川把我叫进了书房。
“远舟,有个消息要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消息?”
“袁副省长被中纪委盯上了。”
我心里一震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岳锦川点了点头,“消息是从上面传下来的,应该不会有假。他在省里经营了这么多年,得罪的人太多了。去年查沈若槐那件事,他做得太急太露,引起了上面的注意。这几个月,中纪委的人一直在暗中调查他。”
“那冯德林呢?”
“冯德林也跑不了。”岳锦川说,“他是袁副省长的钱袋子,袁副省长倒了,他第一个被牵连。你当年写的那份情况说明,沈若槐已经交到了省纪委。省纪委正在暗中调查冯德林的问题,估计很快就会有动作。”
“太好了。”我忍不住握紧了拳头。
“但是,”岳锦川话锋一转,“越是这样的时候,越要小心。袁副省长不是坐以待毙的人,他一定会垂死挣扎。在正式被调查之前,他可能会做出一些疯狂的事情来。”
“他会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岳锦川摇了摇头,“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。袁副省长知道你和我的关系,也知道你在郑文斌事件中起了关键作用。如果他狗急跳墙,你可能会成为他报复的目标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怕。”岳锦川看着我,目光里带着一丝欣慰,“但光不怕是不够的。你要保护好自己——不只是为了你自己,也是为了你爹、为了我们这个家。”
“叔,您放心,我会小心的。”
“嗯。”岳锦川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的北京夜色,“远舟,你知道我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吗?”
“是什么?”
“十年前,我没有站出来保护你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那时候我太在乎自己的位置,太在乎别人的看法,眼睁睁看着你被处分、被迫离开北京,却只能用那种最笨的方式暗中帮你。这十年来,我每次想到你拖着行李箱离开北京的样子,心里都像被刀割一样。”
“叔——”
“你让我说完。”他摆了摆手,“这十年,我一直在想,如果时光能倒流,我一定会换一种方式——哪怕冒再大的风险,也要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边,告诉所有人,你是我岳锦川的侄子,谁敢动你,先过我这一关。”
我的眼眶红了。十年了,我等这句话等了十年。
“但现在我不后悔了,”岳锦川转过身看着我,笑了,“因为你长大了,长成了一个比我当年更有种的男人。你在档案室里当面撞破郑文斌的违规行为,你写那份情况说明留下了冯德林的罪证,你在部里靠自己的本事站稳了脚跟——这一切,都是你自己挣来的。叔为你骄傲。”
“叔……”我的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说不出话来。
“行了,不说这些了。”岳锦川走过来,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去陪豆豆玩一会儿吧。明天开始,还有一场硬仗要打。”
第十七章 风暴之眼
五月中旬,风暴终于来了。
中纪委网站发布消息:东江省常务副省长袁某涉嫌严重违纪违法,正接受组织调查。消息一出,整个系统都震动了。袁副省长是东江省的本土派代表人物,在省里经营了二十多年,门生故吏遍布全省。他的落马,意味着东江省的官场将迎来一场大地震。
紧接着,云山市纪委监委发布消息:云山市机关事务管理局原局长冯德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,被立案调查。消息里提到了“违规招投标”“收受回扣”“私设小金库”等多项问题,其中“违规招投标”的证据之一,就是我五年前写的那份情况说明。
消息传开,整个政策研究处都沸腾了。同事们议论纷纷,有人拍手称快,有人唏嘘感慨。老魏端着茶杯走到我工位旁边,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。
“小江,你立功了。”
“什么功?”
“冯德林的事,是你捅出来的吧?”老魏压低声音,“那份情况说明,是你写的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我在部里待了二十年,什么消息能瞒得过我?”老魏笑了笑,“你小子有胆色,五年前就敢留证据,五年后还敢把它交出去。这份胆识,比你叔叔当年强。”
“老魏,您认识我叔叔很多年了?”
“三十年了。”老魏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,“我是看着你叔叔从一个毛头小子一步步走到今天的。他这个人啊,太正了,正得让人心疼。他这辈子最大的软肋,就是太重感情。十年前你的事,差点把他压垮了。”
“我叔叔他……”
“他从来没跟你说过吧?”老魏叹了口气,“那年冬天,你离开北京之后,你叔叔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。第二天我来上班的时候,看到他眼睛红肿,烟灰缸里全是烟头。他什么都没说,但我看得出来,他心里在滴血。”
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。我从来不知道,在我离开北京的那个冬天,有一个人因为我而彻夜不眠。
“所以小江,”老魏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你叔叔这辈子不容易。你以后要多体谅他,多帮帮他。他在那个位置上,看着风光,其实孤独得很。”
“我会的,老魏。”
袁副省长落马的消息持续发酵。接下来的几周里,东江省接连有十几名厅处级干部被带走调查,整个省的官场经历了一场空前的大洗牌。而沈若槐,在这场风暴中不但毫发无损,反而因为“坚持原则、敢于抵制违规行为”而受到了省里的表彰。
六月初,沈若槐被任命为东江省发改委主任,由正厅级升任副省级后备干部。这个消息传出来的时候,整个云山都沸腾了。一个女市长,在经历了调查风波之后不但没有倒下,反而逆势上升,这在整个系统里都是极为罕见的。
我给沈若槐打了个电话祝贺她。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,没有太多激动,反而带着一丝疲惫。
“远舟,这次能挺过来,多亏了你和你叔叔。”
“沈市长,您太客气了。是您自己留好了后路,我只是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。”
“小事?”她笑了一声,“你那份情况说明,是扳倒冯德林的关键证据。冯德林倒了,袁副省长的很多问题才被牵出来。你说这是小事?”
“我——”
“好了,不跟你争了。”她打断我,“远舟,我要去省里赴任了。临走前想跟你说一句话——你是一个有良心、有底线的人。体制内像你这样的人不多,你要保持住。”
“谢谢沈市长,我会的。”
“以后别叫我沈市长了,”她说,“叫沈姐吧。”
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好,沈姐。”
第十八章 十年漂泊终归根
七月的北京,骄阳似火。
我站在部机关大楼的天台上,看着这座城市的轮廓。十年了,我从一个意气风发的研究生,变成了一个被命运打倒的失败者,又从一个失败者,一步一步爬到了今天的位置。这条路走得有多艰难,只有我自己知道。
手机响了,是岳锦川发来的短信:“下班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。”
我坐电梯下到十二楼,敲开了岳锦川的办公室。他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放着一份文件,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。
“远舟,坐。”
我坐下来,心里有些忐忑。岳锦川的表情让我猜不透他想说什么。
“部里刚开了党组会,”他拿起那份文件,“决定正式调你入部。你的编制从云山转到部里,级别定为主科。”
主科——正科级。比我原来的副科升了一级。在部里,这个级别不算高,但对于一个从基层借调上来的干部来说,已经是破格了。
“谢谢岳叔。”
“不用谢我,”岳锦川摆了摆手,“这是你自己挣来的。你在政策研究处这大半年的表现,大家都看在眼里。彭志国对你的评价很高,刘副部长也点了你的名。这个调动,是众望所归。”
我接过那份文件,看着上面鲜红的公章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十年前我离开北京的时候,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。十年后,我不仅回来了,还在这座城市的权力中枢里站稳了脚跟。
“远舟,”岳锦川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“你还记得十年前的事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你恨过我吗?”
“恨过。”我诚实地回答,“但后来不恨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明白了。”我看着他,“明白了一个人在那个位置上的身不由己,明白了您当年用另一种方式保护了我,明白了这十年来您一直在暗中关注着我。”
岳锦川的眼眶红了。他伸出手,用力地握住了我的肩膀。
“远舟,叔这辈子最大的骄傲,不是当了这个司长,不是做了多少政绩,而是有你这么一个侄子。”
“叔……”我的嗓子又堵住了。
“好了,不说这些了。”他松开手,转过身去,假装整理桌上的文件,但我看到他偷偷抹了一下眼角,“晚上回家吃饭,你婶子炖了排骨。”
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,岳锦川家里格外热闹。婶子炖了一大锅排骨,岳然带了豆豆来,豆豆围着我转来转去,嘴里不停地叫着“舅舅舅舅”。饭桌上,岳锦川破例多喝了两杯酒,脸红扑扑的,话也多了起来。
“远舟啊,你爹什么时候来北京?”
“他不肯来,说住不惯。”
“你爹那个倔脾气,一辈子改不了。”岳锦川摇了摇头,“下次我回去,亲自去请他。兄弟俩这么多年没好好坐在一起吃顿饭了,也该见见了。”
“爸,您要回老家?”岳然惊讶地问。
“回。”岳锦川说,“等忙完这一阵子,就回去看看。你大伯一个人住在村里,我不放心。”
我看着岳锦川,心里暖暖的。这个男人,跟我爹一样,都是不善表达的人。他们把感情藏在心里,用行动而不是语言来表达。十年前我怨过他、恨过他,但现在我明白了——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我、保护着我。
吃完饭,我站在阳台上透气。北京的夜空中看不到几颗星星,但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,像一片璀璨的星河。岳锦川走到我身边,递给我一罐啤酒。
“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十年前的事。”我打开啤酒,喝了一口,“那时候我站在西站广场上,身上只剩三百块钱,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失败的人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?”我笑了一下,“现在我觉得自己挺幸运的。有您这个叔叔,有沈姐那样的领导,有云山那十年的历练。如果没有那些经历,就没有今天的我。”
“你能这么想,说明你真的长大了。”岳锦川也打开啤酒,跟我碰了一下,“远舟,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后悔过吗?后悔从北京回云山,后悔在基层待了十年?”
我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,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后悔。”我最终说,“如果十年前我没有回云山,我可能永远都是那个靠着叔叔的关系在北京混日子的毛头小子。那十年虽然苦,但让我知道了自己是谁、能做什么、想要什么。人这一辈子,有些弯路是必须要走的。走过了,才知道直路有多珍贵。”
岳锦川看着我,目光里满是欣慰。
“远舟,你比你叔强。”
“叔,您别这么说——”
“我说的是真心话。”他打断了我的话,“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,就是太在乎别人的看法,太害怕失去已经得到的东西。你不一样——你敢失去,敢从头再来,敢在泥泞里一步一步走出来。这份勇气,你叔没有。”
我看着岳锦川,这个在我心目中一直像山一样高大的男人,此刻在我面前坦诚地剖析着自己的软弱。我忽然觉得,我们叔侄之间的关系,从这一刻起真正平等了。我不再是那个仰望他的孩子,他也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长辈。我们是两个男人,彼此理解,彼此尊重。
“叔,”我举起啤酒罐,“敬您。”
“敬什么?”
“敬我们叔侄俩,兜兜转转十年,最终还是走到了一起。”
岳锦川笑了,那笑容里有释然,有欣慰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。他也举起啤酒罐,跟我的碰了一下。
“敬血脉。”他说。
“敬血脉。”我重复。
啤酒罐碰撞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,清脆而短暂,像一声叹息,又像一个承诺。北京的夜色在脚下流淌,万家灯火中,有一盏是属于我们的。
第十九章 新的开始
九月,我正式成为住建部政策研究处的一名正科级干部。
工位还是原来那个工位,窗外的风景还是二环路的车流,但身份已经完全不一样了。我不再是借调人员,不再是云山来的“临时工”,而是部里的正式一员。工资关系、组织关系、人事档案,全部转到了部里。
彭志国专门把我叫到办公室,递给我一份文件:“小江,这是你正式入部后的第一个重要任务——参与起草《全国新型城镇化试点工作中期评估报告》。这份报告要报到国务院,分量很重。你负责中部地区的评估分析。”
“谢谢彭处信任,我一定做好。”
“不用谢我,”彭志国推了推眼镜,“这是刘副部长亲自点的名。他说你写的云山案例分析,是他这几年看过的最扎实的基层调研报告。让你负责中部地区的评估,是你的能力挣来的。”
从彭志国办公室出来,我坐在工位上,看着手里的文件,心里涌起一股豪情。从云山一个小小的副科级干部,到部里参与起草报送国务院的报告,这条路我走了整整十年。十年里,我失去过、跌倒过、迷茫过,但最终我还是走到了这里。
手机响了,是沈若槐发来的微信:“听说你正式入部了?恭喜!”
我回了一条:“谢谢沈姐。您在新岗位上还顺利吗?”
“忙得脚不沾地。不过比在云山的时候好多了——至少不用再防着袁副省长那种人了。”
“袁副省长的案子有进展吗?”
“快了。据说他交代出来的问题比预想的还要严重,涉案金额过亿。估计最后得判个十几年。”
我看着这条消息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袁副省长风光了那么多年,最终还是栽了。不是栽在对手的算计上,而是栽在自己的贪欲上。他在省里一手遮天的时候,大概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今天。
“善恶终有报,”我回了一条,“不是不报,时候未到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哲理了?”沈若槐回了一个笑脸。
“跟您学的。”
“少拍马屁。对了,你叔叔最近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,就是忙。试点工作中期评估要开始了,他天天加班。”
“你让他注意身体。他那个位置,累倒了可没人替。”
“我会转告的。”
放下手机,我打开电脑,开始查阅中部地区各省报上来的试点材料。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文字,在我眼里渐渐变成了一幅幅鲜活的画面——那些正在建设中的产业园区,那些刚刚搬进新居的农民,那些在新建的学校里上课的孩子。这些画面,我在云山见过无数次,它们是我十年基层生涯最深刻的记忆。
而现在,我要把这些记忆变成政策建议,变成评估报告,变成能影响国家决策的文字。这份责任很重,但我有信心扛起来。
因为我知道,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我的身后,有岳锦川、有沈若槐、有云山那些踏踏实实做事的同事,还有千千万万像我一样在基层默默耕耘的普通干部。我们也许没有显赫的背景,没有通天的关系,但我们有对这份事业的热爱和对老百姓的感情。
这就够了。
第二十章 尾声
又是一年冬天。
北京的雪下得很大,纷纷扬扬的,把整座城市裹成了白色。我站在办公室的窗前,看着雪花在路灯下飞舞,想起了十年前离开北京的那个雪夜。
那时候的我,拖着行李箱站在西站广场上,浑身是雪,心里是一片死灰。我以为自己的人生就此完蛋了,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跟这座城市有任何关系。
十年后的今天,我站在这座城市的核心地带,参与着国家政策的制定,守护着那些和我当年一样在基层奋斗的普通人的梦想。这种反差,让我有时候觉得像在做梦。
但这不是梦。这是真实的——真实到每一份文件上的每一个字,都关系着几千万人的福祉;真实到每一次加班到深夜的疲惫,都化作了第二天继续前行的动力。
手机响了,是岳锦川打来的。
“远舟,下班了没?”
“快了,岳叔。”
“晚上来家里吃饭,你婶子包了饺子。岳然他们也来,豆豆说想舅舅了。”
“好,我马上过去。”
我收拾好桌上的文件,穿上外套,走出了办公室。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廊灯发出昏黄的光。我走过岳锦川的办公室门口,门缝里透出灯光——他还在加班。
我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岳锦川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堆着一摞文件,老花镜架在鼻梁上,正拿着一支红笔在文件上批注。看到是我,他摘下眼镜,揉了揉眼睛。
“你怎么还没走?”
“等您一起。”
岳锦川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把文件合上,站起来,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大衣。
“走吧,回家吃饺子。”
叔侄俩并肩走出机关大楼。外面的雪还在下,地面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。路灯把雪花照得亮晶晶的,像是从天上撒下来的碎银子。
“远舟,”岳锦川忽然说,“你爹昨天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他明年开春想来北京住几天。”
我停住了脚步,不可置信地看着岳锦川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岳锦川笑了,“他说他想豆豆了,也想看看你在北京过得怎么样。”
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。我爹那个倔老头,一辈子不肯离开那个村子,现在居然主动说要来北京。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他改变了主意,也许是因为时间,也许是因为他终于放下了心里那些说不清的疙瘩。
“到时候,咱们一家人好好聚聚。”岳锦川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你爹、你婶子、岳然一家、还有你——咱们一家人,整整齐齐的。”
“好。”我用力点了点头。
雪越下越大,叔侄俩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漫天的雪花中。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像是岁月的回响,又像是未来的序曲。
十年漂泊,十年浮沉。
那些曾经失去的,最终以另一种方式回来了。
那些曾经解不开的结,最终在时间里慢慢松开了。
人这一辈子,兜兜转转,绕来绕去,最终还是会回到原点——那个叫“家”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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